高雄、屏東,都過去了。阿斌由枋寮搭公車到了台東,耽一天,也沒有著落。再轉車到花蓮,又由花蓮乘車經蘇澳抵達羅東。

這些個地方,連小慧的風影也沒見著。

小慧彷彿從這個世界消失了似的。

算算日子,一個月又廿九天,就這樣在尋尋覓覓,失望與希望,淒苦與哀傷中溜走了。

蘭陽平原,目前正是稻黃穀香的收穫時期,田裏人影晃動,割稻機噗噗噠噠地,發出人們豐收時的興奮之情。家裏的稻作也該成熟了呀!

張伯是村上的老好人,鄰居有事找他幫忙,從來沒見他皺過一下眉頭,總是費心費力的去做。只是,託他料理田地的事,就阿斌能記起來的,恐怕這還是第一次呢!

現在正是收割季,張伯已經請人割稻了嗎?他自己也有不少莊稼,這下真拖累他了!

到達宜蘭,已近午時。日頭很毒,兩旁矗立的房子,擋去了風不說,還散出熱辣辣的空氣,直撲得人一臉一身。

阿斌渾身汗濕,頭腦有些兒暈眩地在大街小巷慢慢的走,慢慢的看,覺得肚子空空的,四肢虛弱無力。他走到路邊攤買了兩個饅頭,邊走邊吃。

那麼久了,阿斌真能省,一天二頓,差不多都是買幾個饅頭或麵包之類的充飢,偶爾也在小攤上叫碗湯麵。有時來個廉價的自助餐,吃過後,常後悔的認為太奢侈。想想小慧正在受苦受難,自己不減少口腹之慾,他就覺得對不起她,而會自責地難過一陣子。

所以他夜晚的宿處,也是撿最便宜的旅館住,還睡過不少次車站。他每晚總是尋找到午夜一二點才睡的,他覺得疲倦了、累了,睡車站的硬條椅,和睡小旅館的硬榻榻米沒有兩樣。

一覺醒來後,即使衣服沒有遮住的皮膚,盡是蚊蟲叮出來針尖大小的紅點。他認為這些密麻得不痛不癢的痕跡,和省些錢、好有更多的時間找尋妹妹來比,乃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天太熱了,這會兒啃著饅頭好難下咽,他口渴得難以忍受,每嚥一次,喉際就像是嚥進了一口火一樣。

如果有口水喝就好了!

正想著,一抬頭,一幢稍具規模的旅館,像無限親切的俯視著他,有如在說:進來吧!這兒有你急需解渴的水,和讓你疲累的身體休憩的房間。

他覺得無力拒絕,雙腳不由自主的走了進去。

坐在櫃檯後的老闆堆著笑臉站起來,問:

「貴客,休息,還是住宿?」

這種旅館,住宿可能要花不少錢吧?他想:休息論鐘點算,比較便宜。他看著錶,已經下午二點多。於是說:

「休息,兩點鐘。」

付了錢,老闆把繫著號碼牌的鎖匙交給他,並指著樓梯口:

「在二樓的最後一間。」

阿斌在茶几上倒了兩杯水喝完,心裏感到舒服些,才提起旅行袋上樓。

他的確很累,打開門,連室內的設備也沒瞧一眼,即和衣仰臥在床上,只一會兒,就沉入了夢鄉。

也不知酣睡了多久,朦朧中,有個低柔的聲音好像在喊他,阿斌很不情願的睜開眼。瞳仁上,映著一個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女孩,正坐在床沿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他搖了搖頭,又揉了揉眼皮,人是清醒了,眼睛也更明亮了。

啊!真是小慧嗎?

小慧怎的這樣瘦,原本豐盈的臉,像塊失去水份的乾橘皮;尚留存往日神韻的眼裏,汪著淚水,有兩行不聽使喚的掛在凹陷的左右頰上。

阿斌坐起身來,激動地喊:

「妳是小慧嗎?小慧!妳怎會在這兒呢?」

妹妹倒在阿斌的懷裏,哽咽著問:

「哥!你怎的也會到這兒來呢?」

阿斌雙手扶正妹妹,凝視著她憔悴的臉好半晌,才嘆了口氣,儘量使自己的聲音保持冷靜的說:

「妳先說。」

小慧站起身來,悄悄的走向門旁,開了門,探頭向外左右張望,然後掩門,按好鎖扣,走回床邊的一張沙發椅坐下,低頭說了句「外面沒有人」就雙肩抖動,眼淚再也止不住的撲簌簌流了下來。

阿斌撫著她的頭髮,心想:哭吧!盡情的哭吧!把心裏鬱積著的悲痛淒苦哭出來,或許會好過些。

「這兩個多月,吃了不少苦吧?」

事實上,阿斌也想大哭一場。但是他不能,他要自我控制,以便有力量支持妹妹即將崩潰的精神,和設法助她渡過難關。

但是他想知道,小慧是怎麼被人騙走,又怎麼會來到這裏。◇(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