鼴鼠淒涼地坐在樹墩上,竭盡所能地試圖控制情緒,他覺得自己就快要哭出來了。一路上,他一直努力和悲傷搏鬥,強壓著胸中那股想啜泣的衝動,可是那些淚水偏不聽話、奮力抵抗,硬是一點一點地往上冒,第一滴、第二滴,接著一連串悲苦如泉水般汩汩湧出;鼴鼠終於放棄掙扎,絕望地放聲痛哭。他知道,他已經失去了那個曾經近在咫尺、幾乎就要找到的家。一切都結束了。

河鼠看到鼴鼠突如其來的強烈悲痛和淚水,大吃一驚,有好一陣子都不敢開口說話。最後,他以一種非常平靜、充滿同情的語氣問道:

「怎麼了,老弟?發生甚麼事了?把你的煩惱說給我聽,看我能不能幫上甚麼忙,好嗎?」

可憐的鼴鼠現在完全吐不出半個字,他的胸膛以飛快的速度劇烈起伏,話才到口中,就又被堵了回去,哽在喉嚨裏。

「我知道,我的家是個……破爛又骯髒的小地方……」

他最後終於一邊嗚嗚啜泣,一邊斷斷續續地說:

「不像……不像你的家那麼舒適……也不像蟾蜍莊園那麼漂亮……或是像老獾的房子那麼棒、那麼寬敞,可是它是屬於我自己的小屋……我很喜歡它……我離開以後就把它忘得一乾二淨……剛剛我突然聞到了它的氣味……就在路上,就在我叫你那時候,可是你不理我,河鼠……過去的一切宛如潮水般不斷湧向我……我好想要我的家!……天哪,天哪!……無論我怎麼喊,你就是不回頭,河鼠……雖然我一直聞到它的氣味,但我只能丟下它離開……我的心都要碎了……河鼠,我們本來可以過去看它一眼的……一眼就好……就在附近而已……可是你偏偏不肯回頭,河鼠,你就是不回頭!天哪,天哪!」

回憶再次掀起了一陣悲傷狂濤,鼴鼠又開始抽抽搭搭地哭泣,說不下去了。

河鼠愣在那裏,兩眼直盯著前方,甚麼也沒說,只是溫柔地拍拍鼴鼠的肩膀。過了一會兒,他沮喪地喃喃自語:

「現在我完全明白了!我真是隻蠢豬!沒錯……一隻大蠢豬!不折不扣的大蠢豬!」

河鼠靜靜守在一旁,等到鼴鼠的啜泣聲逐漸緩和下來、變得比較有節奏,不再像狂風暴雨般猛烈;又等到鼴鼠開始頻繁地吸鼻子,只間或夾雜著幾聲哽咽,他才從樹墩上站起來,若無其事地說:
「好啦,老弟,現在我們最好開始上路啦!」

話一說完,他便轉過身,朝著他們辛苦征服的原路走回去。

「河鼠,你要(嗝)去哪裏(嗝)?」

淚流滿面的鼴鼠抬起頭來,驚訝地大喊。

「我們要回去找你的家啊,老弟,」河鼠開心地說:「你最好也一起來,畢竟可能要花點力氣才能找到,我們需要借助你的鼻子呀。」

「噢,回來,河鼠,快回來!」

鼴鼠急忙站了起來,快步追上去。

「我跟你說,沒有用的!來不及了!天色太暗了,那個地方又離我們很遠,而且快要下雪了!再說……再說,我並不是有意要讓你知道我對家有那種感覺……這純粹是意外,是個錯誤!想想河畔,想想你的晚餐!」

「甚麼河畔、甚麼晚餐,全都見鬼去吧!」河鼠誠心誠意地說。

「我跟你說,我非去找你的家不可,就算要在外面待上一整夜也沒關係。所以,老弟,打起精神,抓住我的手,我們很快就會回到那裏的。」

鼴鼠仍一邊吸鼻子,一邊不斷懇求,心不甘情不願地被他那專橫的同伴強拉著往回走。河鼠一路上滔滔不絕、開心地東聊西聊,而且還講了許多有趣的故事,努力提起鼴鼠的情緒和活力,想讓這段乏味又累人的路程走起來感覺短一點。

最後,河鼠覺得他們已經逐漸接近稍早「絆住」鼴鼠的地方,於是便開口說:
「現在都不要講話,該辦正事了!用你的鼻子,也用你的心找吧。」

他們默默走了一小段路。突然,河鼠感到有一股像是電流般的微弱震顫穿透鼴鼠全身,從他牽著鼴鼠的那隻手臂上傳過來。他馬上放開手,往後退了一步,屏氣凝神地等待著。

那些信號傳過來了!

有那麼一會兒,鼴鼠挺起身子,僵硬地站在原地,翹起的鼻子微微地顫動,仔細嗅著空氣。

接著,他急速往前衝了幾步——不對——停下來——再試一次,隨後便帶著十足的信心,堅定地慢慢往前走。

河鼠懷著興奮的心情緊跟在鼴鼠後頭。鼴鼠就像個夢遊的人一樣,在淡淡的星光下跨過一條乾涸的水溝,鑽過一道樹籬,不停用鼻子嗅著,橫越一片沒有任何小徑、光禿禿的廣闊田野。

突然間,鼴鼠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一頭鑽進地底;幸虧河鼠非常機靈、密切注意著鼴鼠的一舉一動,於是他立刻跟著鑽下去,進入一條地道,讓鼴鼠那敏銳又誠實的鼻子帶領他們繼續往前走。

這條地道又悶又狹窄,有股刺鼻的土腥味。河鼠覺得他們走了很久很久,才終於走到盡頭。他直起腰來,伸展四肢,抖抖身體。鼴鼠劃了一根火柴。河鼠藉著微弱的火光,看到他們站在一塊開闊的空地上,而且地面打掃得非常乾淨,還鋪了一層細沙;正對著他們的就是鼴鼠家那扇小小的前門,門旁邊掛著繫有鈴繩的拉鈴,上面則用華麗的哥德體漆了「鼴鼠小屋」四個字。◇(待續)

——節錄自《柳林中的風聲》/ 愛米粒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