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荃灣周遭,就是戰場。」這是曾參與2014年太陽花學運的黃燕茹到香港聲援反送中時,寫下的現場紀實。她說,許多人感謝她寫出港人在抗暴最前線所遭遇的現場狀況,「因為港人不能寫,一旦寫了等於自首自己在場」,在參與過程與港警多次交鋒的過程中,發現警民裝備落差極大,心中默默祈禱「願台灣永遠沒有用上這種經驗的時候」。

黃燕茹在香港的這段時間中,參與多場抗爭,甚至與港警陷入巷弄戰。她寫下在荃灣的現場紀實並在臉書上發表,透過立場新聞的登載及上萬點讚和數千分享之後,收到很多港人的感謝。

她說,香港人連親身經歷都無法記錄書寫,這是享有言論自由的台灣人無法輕易想像和體會的,同樣都身在警方發射催淚彈的現場、同樣都在荃灣港警開真槍的現場,「我能夠說,但港人不能說出口的,這些都是無比深刻的體會。」

親身前往香港參與反送中活動的黃燕茹,向關心她的親友們報平安。(黃燕茹臉書提供)
親身前往香港參與反送中活動的黃燕茹,向關心她的親友們報平安。(黃燕茹臉書提供)

碰觸催淚彈煙霧 皮膚疼痛難耐

「雖然我已經懂得發展出淡定作樂的方式,但一回想起幾十顆催淚彈從眼前、從頭頂上飛過來真實彈雨畫面,白煙瀰漫的馬路上看不到鎮暴警察會從何處衝過來的恐懼迅速襲來,所有接觸到白煙的皮膚開始發疼並蔓延。」這是她在參與台港兩地社會運動的感嘆。

「台灣人沒有接觸過催淚彈,以為只要別吸到就好。」黃燕茹說,「不,煙霧會攻擊身上每一處的肌膚,因此在台灣從任何新聞頻道上所看到的,香港有催淚彈的現場,那裏在場的每位港人的身體都在疼痛,衣服越單薄越痛,但卻因為每個人都是這樣在痛,所以不曾特別強調。」

她在8月25日荃灣的抗爭現場看到,許多示威者在警方初次黑旗發射催淚彈前奔入商場內尋求避難。在商場外的示威群眾,於沙咀道搭建起路障。

「啊!水炮車啊!」一旁的港女示威者發出一陣悲憤的吶喊。黃燕茹看向她所指的方向,兩輛水炮車就在眼前,荃灣抗議當天是香港第一次出動水炮車驅離示威者。

這時大批重裝鎮暴港警圍繞著水炮車,「突然,港警轉彎朝向正在沙咀道的我們而來,救護義士和手足(一同參與抗爭的示威者)大喊:『跑啊!!』」

到傍晚入夜時刻,參加荃葵青遊行的人潮在催淚彈的驅趕下分散或到附近商場躲避。(黃燕茹臉書提供)
到傍晚入夜時刻,參加荃葵青遊行的人潮在催淚彈的驅趕下分散或到附近商場躲避。(黃燕茹臉書提供)

Telegram發即時訊息 示威者可掌握情況

Telegram上持續不斷更新現場資訊中有線新聞i-Cable News跳出文字通知:「18:01 警方水炮車沿大河道向沙咀道前進。」

黃燕茹分享,有線新聞i-Cable News上的每一則反送中現場資訊,都代表著有一批衝衝子/女正在奮鬥當中,這是台灣所沒有的大量與最及時的情報傳送;台灣多是透過直播主的影片,但也很難抓取和發佈現場情報,除非剛好有看到。

跟著示威者繞到海壩街和眾安街口,嘗試往聯仁街行進的示威者們正在築膠板防線地點會合。同行的手足也開始在眾安街設置路障,時間已完全入夜,荃灣街坊紅綠燈停了,進入可怕的巷弄戰。

與防暴警察的夜間巷弄戰,等到能目視到警隊時往往已經距離不遠,因此精神壓力非常大,警民之間裝備又落差極大,「此刻在荃灣巷弄街坊當中的我,願台灣永遠沒有用上這種經驗的時候。」

催淚彈成家常便飯 港人:最可怕的是黑社會

「催淚彈還可以看發射出來的路徑,但其實最可怕的是黑社會……」港女壓低音量說道,手放在腰際的紅十字急救包上,真心希望不會有用到它的時候。現場的上百位手足聚在街頭討論,決定一起行動往德士古道前進。

就在這時,突然有一支數人的小隊警察從街角轉彎處衝出來,街頭衝突爆發,其中一名港女醫療義士說:「台灣人別去太前面,等等真的很危險時候,你就直接躺下吧,我不想你被抓走啊!」

曾親眼目睹港警粗暴對付抗爭者

黃燕茹回憶,她五年前參與雨傘運動時,一次在旺角親眼看到港警在面前打爆一個男生的後腦,瞬間人倒地血噴出來;另一個香港女生被港警打到骨盆腔粉碎骨折。「絕對不靠近港警,是我的生存本能。」

她談到,8.25反送中,荃灣楊屋道是當日警方初次施放催淚彈的地點。在現場港警亦採用封鎖街頭與街尾包夾包抄的方式逮捕示威者。在催淚彈迷茫的霧霾中,防暴警突然從楊屋道與聯仁街方向攻入,示威群眾的兩端四方都遭包抄衝入,現場所有人慌張地翻越馬頭霸道的圍牆逃離現場。

「這時在場的所有男生們都迅速翻過去了,只剩我和另一個港女面對高牆。眼看港警就要衝上來,我腎上腺素激發,反正把自己甩上牆之後再說,翻過去後人也跟著摔了下去,現場有四名港男共同接住自由落體的我和另一個港女,眾人再一起逃離。」黃燕茹說,「至今我仍不知道他們是誰,我相當感謝他們。」

大罵警方是黑社會 市民與示威者站在同一線

此時荃新天地outlet外變成戰場,許多人奔進了荃新天地商場內和天橋上,在群眾當中黃燕茹大喊:「不可以奔進去商場和天橋!這是死路!」黃燕茹談到,這是在台灣2014佔領台北忠孝西路的經驗。

最後改方向奔向荃灣大馬路:往大河道北奔跑,一路奔到了購物街大馬路,現場示威者只剩黃燕茹和那名港女,疲憊地在人行道上立刻席地坐下,脫下防毒面罩和頭盔好好呼吸一大口氣。

「你……不是香港人?」港女特地用北京話提問。「嗯……我台灣人。」黃燕茹疲憊地回說。她喘氣當中手指著防毒面具,「這個,很好。」黃燕茹則手比出愛心,還在大口喘氣。

這時突然有一輛警車經過,這時現場原本在等待公車的民眾,對著警車破口大罵:「黑社會!!!」「黑社會!!!」「仆街!!!」

這時有一個阿伯對警車揚長而去的方向罵了很長一串的句子,「別以為警察現在可以囂張!以後就糟了。」

黃燕茹最後和抗爭者一起在遠離戰場的觀光街區裏穿梭重返戰場,途中路過許多市民街區。有的群眾拍手鼓勵義士到來,更有一名年輕男生站在街頭轉角處,突然遞出飲料說,「請各位手足喝。」

重返回到荃灣戰區後,遇見其他正在建立路障的示威者們,這時港女和其他男性示威者打招呼,並指著黃燕茹大聲喊說:「這個!是台女!台女啊!!」眾港男們聽到後立刻奔過來:「台女!是真正的台女耶!!」「我喺台灣黎既!」黃燕茹擠出唯一會說的一句香港話。

「謝謝你啊,有些香港人都不願站出來了。」「小心啦,不可以被抓。」「有雨衣嗎?」「台灣女生覺得香港男生怎麼樣?」各種問題都出爐了,當下令人無法招架也十分熱情,黃燕茹說道。

黃燕茹說,「多麼希望,這時候的我們相遇是在交誼咖啡廳裏,而不是荃葵青遊行抗暴現場,而今夜,卻才剛剛要開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