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昨晚其中一名,在立法會採訪的記者。執筆之際,政府剛公佈凌晨四時見記者。不難想像,在輿輪機器全開下,到了早上,進入立法會的年輕示威者們,已經統統被烙上「暴徒」的刺青。謹在此,寫下我所看到的,希望大家能看到更多,事情不同的面向。

1.晚上九時多,立法會的正門已被撬開,從正門走進立法會,撲鼻而來的是濃烈的蛋臭味,地上也一片狼藉,滿是玻璃碎和雜物,年輕人們,和記者們魚貫進入,也陸續沿電梯登上一樓。

2.立法會一樓是會議廳和會議廳前廳,也就是議員休息的地方。前廳內,平常由議員享用的沙發,成為年輕人們的休息處,牆上也有塗鴉。一旁的櫃子本身放了擺設,有人想觸摸藝術擺設,被大聲喝止,「真係唔好搞啦!」另一人從樓梯邊走下去邊說,「我地係攻佔,唔係破壞!」被罵的人語帶無辜,「我見呢舊好似爛左咋……」然後再被罵,「就係有人整爛囉!我地真係唔好整呢啲野啦!」

3.過一陣子,再回到前廳查看,櫃子上貼了四張紙,寫著「切勿破壞」,而櫃子上的擺設,完好無缺。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地下的餐廳。他們拿了雪櫃內的飲品,卻留下鈔票,再在雪櫃外貼紙寫字,表明不是偷飲品。

香港七一移交主權22周年之際,一幫年輕人與警察激烈衝突之後,衝進了立法會,成了輿論焦點。(李逸/大紀元)
香港七一移交主權22周年之際,一幫年輕人與警察激烈衝突之後,衝進了立法會,成了輿論焦點。(李逸/大紀元)

4.會議廳內,人一直不算多,在場的反而大半是記者,也有議員。張超雄整晚都在。然後便是大家在電視上看到的——塗鴉,塗黑。鏡頭以外的是,有人弄跌了一塊鐵板,發出噹一聲,隨即被提醒,「唔好亂整爛啲野呀!」

5.歷代主席中,梁君彥、曾鈺成和范徐麗泰的畫像被拿下,牆上再被塗上YOU ASK FOR IT的字句,黃宏發和施偉賢卻能倖免。

6.隨著時間越晚,去與留的討論變得越來越激烈。民主派議員陸續回到會議廳,也有部份議員嘗試與年輕人溝通。年輕人表明,希望複製太陽花學運,當中也提到,希望議員,或其他有份量的「大人」,可以在旁守護,讓警方投鼠忌器。他們初時的確有長期佔領的打算,也有人提出要設立「哨兵」、要設置補給線,或是「有無IT人幫手睇下個控制室點開咪」。

7.他們並非毫無畏懼。當有人在外面喊「有警察」,全部人便會一起亂跑,過了一會發現沒事,又有人出來叫「冷靜」和「唔好放流料」。

8.令去留的討論發酵的,是其中一位年輕人。當時分站會議廳的年輕人們,一言一語地討論去留,然後這位男孩站起來,把口罩也脫掉,大喊「我們已經沒有退路」、「如果我們撤離,明天我們就會成為CCTVB所說的暴徒」、「會面對搜捕,一沉百踩」、「公民社會就會倒退十年」,他呼籲大家留下,其他人一起鼓掌,也有人提他「戴番口罩」。他則回覆「除口罩,因為真係無得再退,無得輸。」

9.過不久,又有變數。另一名年輕人表示,太陽花學運必須要大人物和議員相助,而他和議員接觸後,認為議員不會幫助他們,「佢地顧住出年既選票,根本唔會幫我地」、「我地咁少人,點解要為左畀班議員搶光環而送頭?」如是者,討論又再開始。後來也曾得出一些共識,例如發表宣言後撤離,但宣言發表後,又再回到討論,對於是撤是留,始終難以定案。

10.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十二時是撤離的死線,外面防線也與警察有過談判。除了幾名堅持留下的年輕人外,其他人都會在那時候撤離。外面的防線,會盡力拖延至最後一刻。而留下的年輕人,則集中在主席台前,等待被捕。到此一刻,事情似乎塵埃落定,有準備被捕的年輕人也拿下口罩,接受傳媒訪問。

香港七一移交主權22周年之際,一幫年輕人與警察激烈衝突之後,衝進了立法會,成了輿論焦點。(李逸/大紀元)
香港七一移交主權22周年之際,一幫年輕人與警察激烈衝突之後,衝進了立法會,成了輿論焦點。(李逸/大紀元)

11.但討論仍未休止。其他人繼續在會議廳討論,有人提出「一起走一起留」、「唔可以留低佢地畀人拉」,但也有人說「就算你當我係鬼,我都會話,點解要等住畀人拉,點解唔走」。有不止一名年輕人痛哭,問「點解要咁樣」。

12.同時,也有人從立法會外進入,報告指警察已經準備好,呼籲大樓內的其他人離去。在一批又一批人離去後,留在會議廳的,只剩下準備被捕的幾人。

13.轉捩點在十二時前大約十分鐘。本以為已成定局,突然間,十數名年輕人衝入會議廳,邊大叫「一起走,一起走」,把留下的人捉住,半推半就地帶離會議廳。立場新聞的live也有捕捉到這一刻,記者還問其中幾位女孩,「十二時死線將近,不害怕嗎?」「我地呢度全部人都好驚,但係四個義士一定要救,驚都要去做,更加驚既係,聽日見唔番佢地。」

14.雖然立法會清空(只剩議員和記者),警方仍如臨大敵,未離開大樓,已嗅到催淚煙的味道。去到添美道外,果然在施放催液煙。沒有眼罩和口罩,被催淚煙一燻便咳起來。這時一名正在撤離的女孩走過,硬把一片檸檬塞到我嘴邊(而我不知道原來檸檬可抗催淚煙)。

15.民主派議員一直在場。清場時,鄺俊宇在夏愨道開咪,求情請警察不要做得太盡。楊岳橋也在海富中心,幫忙呼籲在場人士趕乘地鐵。區諾軒背著大聲公到處跑……其他的民主派議員,也有現身。

16.警察清場極克制,甚至在推進時,會問記者要不要喝水。

以上是一整晚下來的觀察。這些年輕人到底是不是暴徒,他們衝擊的原因到底是甚麼,有沒有肆意破壞,大家可以自行判斷。

而以下,是我自己的判斷。完全主觀。

他們使用了武力,破壞了建築物,犯了法。但他們沒有肆意破壞。所有的破壞,都在展示他們對世道,對制度,對政權漠視他們聲音的不滿。有許多人會說,他們不應該做,還可以有其他的路呀。但對他們來說,這就是最後的一條路。即使之後再覓新路,也只會一直向更凶險的方向去找。不會有人只為了好玩,就闖入立法會大樓的。也別老是說他們受煽動。只要聽過他們討論,就會明白他們真的經過思考,也許粗糙,也許不完備,但都不是他人能隨意控制的。

在責怪他們之前,我們是不是該先看看,為甚麼一個自詡先進文明的城市,會把一整代的年輕人逼到快要瘋了?甚至逼死他們?他們眼中,已經看不到希望。由和平示威,到不合作運動,到武力衝擊,甚至以身明志,他們幾乎做盡了一切,做盡了我們這些大人不會做,不敢做的事情。

但政權沒有絲毫憐惜,它明知,一直不作回應,只會令年輕人的怒火加劇,逼使他們尋找更激進的方法,卻依然為之,終於年輕人衝立法會了,便選擇在凌晨四時出來譴責,強調「法治」,玩輿輪戰,誓要把年輕人都打成暴民。躲在法治這一幅遮羞布之後的,是一個怎樣的政權?它明知自己龜縮,放任警察和年輕人對抗,只會令雙方受傷,令雙方仇恨彼此,卻依然漠視,情願利用警民的敵視,去為自己謀求延命的籌碼。如此看待自己的同僚,如此看待社會的未來,這到底是一個怎樣的政權?

對年輕人來說,自由、人權、民主、法治、公民社會,這些形而上的東西,其實真的是他們最珍視的所有。有人會嘲諷他們,說他們讀書讀壞腦子,但請細心想想,每一個世代的追求都有不同,上一代為的是溫飽,所以他們努力工作,改善生活,這些都值得肯定。但正因如此,在經過上一代的努力後,環境好了,孩子們也自然會追求更多理想。這就是社會的進步。

而當他們追求理想,上一代卻無情地打壓他們,認為他們走錯路,巴不得他們複製自己成功的套路。這不是阻礙社會的前進嗎?

在這個晚上,我實在看不到年輕人「暴動」(當然,政權也不敢自己再畫蛇添足去定性了),我看到的,只是一個一個,為了香港的未來,寧願犧牲自己的孩子。他們賭上自己的前程,暑假不是去旅行去拍拖,明知往後都要活在被捕陰影之下,他們依然站出來,去守護我們成年人沒能守護好的事物。方法也許不成熟,粗野,做事經常一頭熱……但再成熟的做法,都有人試過了。成效如何,大家明白。

作為一個三十歲的成年人,我只是感到慚愧。本應保護孩子的我們,卻反過來被孩子保護著。他們滿口粗言,有時不夠大方得體,看不過眼的就破口大罵……這是因為他們真的關心。關心這個城市。

最後,致所有三十、四十、五十歲的朋友。在年輕人接班前,先接棒的該是我們。社會,其實是屬於中老年人的(看政府班子就知道)。我們可以承諾自己嗎?當有一天,我們掌管社會,我們不會讓這個吃孩子的惡習延續下去。#

(轉自Ching Kris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