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春撥開垂在胸前的燈籃花枝葉,碎步趕了過去,一支豔紅的燈籃花隨著掉落地上,她彎腰撿了起來,把花瓣上的塵土撢淨了,小心翼翼的藏進上衣口袋裏,這時還能看到阿風坐在腳踏車的後座上,正彎過阿善伯的屋角,腳上的一雙白布鞋瞬間消失在阿春的視線裏。

當太陽把龍眼樹高大的影子斜斜的拖在阿風家院前的曬穀場時,阿春已躲在屋裏,從窗戶的隙縫看著阿風的父親把腳踏車停在曬穀場上,然後阿風抱著包袱坐上了腳踏車後座,他父親跨上車座用力的蹬下踏板,輪子搖晃了兩下,腳踏車就緩緩的從曬穀場滑進了黃土路,阿春也趕緊抓著手絹跟了出來。 

阿春偷偷跟在阿風的腳踏車後面小跑著,經過村頭的五里亭時,阿湖嫂正蹲在簷下燃起柴火,紅泥爐裏還劈啵劈啵的響著,遠遠瞧見了阿春,瞇著眼縫嘶聲喊著:「阿春,妳不在家煮飯,跑哪去!」一時叫阿春額頭上冒起了汗,趕忙把腳步放慢下來,還好一團煙霧從阿湖嫂簷前飄過來,阿春不搭理她,低著頭穿了過去,卻看見阿銅伯獨自坐在亭下的石凳上,嘴裏咬著煙桿,在夕陽裏神態悠然的對阿春說:「阿風伊父子往城頂街去了。」阿春心裏更一陣慌亂,手裏揑著手絹,往額上擦了擦汗,心想,阿銅伯可摸透了自己的心事。

阿春跟阿風三年前一起從國小畢業後,阿春就在家裏幫忙賣醬菜,阿風則跟著他父親種田;偶而,在清晨阿風會到攤子上來買醬菜,阿春總隨手加上一些醃菜心、炒花生給阿風帶回去,有時阿風也會帶小說來給阿春看,甚麼「七俠五義」、「薛仁貴征西」、「紅樓夢」、「三國演義」,阿春也不全看得懂,可隨時都帶在身邊,夜裏,常倚著大醃菜桶,一邊照顧爐火一邊讀著這些書,有時趁阿風到攤上來時,抓空跟他討論書裏的情節,幾年下來腦子裏都裝滿了忠孝節義、恩怨情愁的故事。

今天早晨阿風來買醬菜時,遞給她一本「西遊記」說:「這本書很有趣,小孩子最喜歡聽裏面的故事。」阿春用荷葉把醬菜包好了,交給阿風時,阿風才告訴她,今天黃昏就要搭火車去城裏了,準備學做西裝:「那幾本書妳就留著慢慢看。」阿春呆呆的望著阿風的臉龐,不知說甚麼好。

阿春踅進城頂街時,隱約能聽到腳踏車匡啷匡啷的響聲,夕陽把阿風父子長長的身影拖在街道上;遠遠瞧見坐在腳踏車後座的阿風,抱著包袱轉過頭來,阿春趕忙躲進騎樓裏,剛巧「奇珍餅舖」的老師傅也端著臉盆從店裏拐了出來,把盆裏的水一骨腦潑在地板上,然後咳了兩聲又進去了;霎時,整條城頂街上店舖的燈都亮了起來,阿春抓緊手絹快步走在騎樓裏。

進入火車站時,阿風跟他父親已經穿過剪票口,阿春趕緊走到出口處,攀在高高的柵欄外面,從這裏可以看見阿風跟他父親,月台上冷冷清清的只有幾個人,火車進站後,一時間湧入了許多旅客,月台頓時忙亂了起來,阿風也跟著不見了,當火車載著旅客出了站以後,月台又恢復了平靜,阿春悄悄的從上衣口袋裏掏出那朵燈籃花,小心的放在柵欄上,轉身走進暮色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