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名古屋下了新幹線,換了近鐵線來到松阪,然後又搭了從來沒聽過的地方線搖晃了半天,一路駛向深山。我仍然沒搞清楚狀況,連哄帶騙地被趕出了家門,既無助,又懊惱,更寂寞,但我還是抱著輕鬆的心情,先到便條上所寫的地址再說。我當成是趟旅行。

路途間,我用手機和朋友互傳簡訊,打發時間。

「阿熊突然要我去一個叫神去村的地方。」

「真的假的!?哇靠,會不會太酷了。」

不久之後,手機顯示「無訊號」。收不到訊號!有沒有搞錯啊!這裏真的是日本嗎?我只好放棄傳簡訊,欣賞窗外風景。

地方線的列車只有一節車廂,也沒有導電架,更沒有輸電線。我原本以為是電車,搞不好是公車,但又是在軌道上行駛。我越來越搞不清楚狀況了,車上沒有車掌,乘客下車時,由司機負責收票。

包括我在內,從頭到尾只有四個乘客,最後只剩下一個大口吃著橘子的老太太。那個老太太也在我的前一站搖搖晃晃踉蹌地下了車。

分不清是公車還是電車的地方線,沿著溪畔的山腹行進,越往上游的方向前進,河水越清澈。我第一次看到這麼乾淨的溪流。山景就在身旁,幾乎難以察覺身在山中。

搭電車在群山中穿梭,所看到的景象和在森林中行駛的感覺差不多。

山上積著薄雪,放眼望去,到處都是杉樹。事實上,其中混雜了不少檜樹,只是那時候我還無法分辨杉樹和檜樹。

天氣變暖時,住在這一帶的人會深受花粉症之苦吧。

我還在事不關己地為別人操心時,很快就到了終點站。那是一個無人小站,一踏上月台,潮濕且寒冷的空氣撲面而來。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放眼望去,沒有任何民宅。層層的群山輪廓也隱入黑暗中。

現在是甚麼狀況?我杵在老舊的車站外,遠處一輛白色小貨車一路閃著車頭燈,沿著山路開下來,停在我面前。從駕駛座走下來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我嚇了一跳,因為他一頭短髮染成刺眼的金色,看起來很像黑道小混混。

「你就是平野勇氣嗎?」

「是的。」

「你有手機嗎?」

「有啊。」

我剛從牛仔褲口袋裏掏出手機,就被他搶了過去。

「喂!」

我差一點就搶到了,但他的動作還是快一步。他拆下手機的電池丟進了樹叢,電池似乎掉進了水裏,傳來一聲「噗通」的水聲。

「你幹嘛!」

「哪啊哪啊,反正這裏收不到訊號,留著也沒用。」

這是犯罪吧。我火冒三丈,這個滿臉奸笑、來歷不明的男人太可怕了,我轉身走回車站。我才不要留在這種鬼地方,我要回去。

但是,已經沒有電車回松阪了。末班車是下午七點二十五分,有沒有搞錯啊?我無可奈何地走出車站,那個男人還在原地。

「上車。」他把變輕的手機還給我,「別慢吞吞的,行李呢?」

我只帶了一個裝了換洗衣服的行李袋,他沒有再多說甚麼,直接把行李袋丟上小貨車的車斗,對我努了努下巴。他年紀大約三十歲上下,渾身肌肉結實,而且動作也很敏捷。況且,從他可以忽然把別人的手機電池丟掉的兇惡程度來看,反抗他顯然不是好辦法。

無論如何,在明天早上之前,我都無法離開這裏。我才不想睡在深山的車站裏餵野狗。我豁出去了,坐上了小貨車的副駕駛座。

「我叫飯田與喜。」

他自我介紹,沿途也只說了這句話。

小貨車沿著彎曲的山徑繼續向山裏行駛了一個小時左右。隨著海拔升高,我的耳朵也嗡嗡作響。他開車很粗暴,每次轉彎,我的身體就被甩得東倒西歪,害得我有點暈車。

最後來到一棟像是集會所的建築物前,我被趕下了車,行李也被丟下車。他開著小貨車揚長而去,一個等著我的大叔請我進屋吃了火鍋。

「山豬哪。」

大叔笑嘻嘻地說。他指的是山豬火鍋。(待續)◇

――節錄自《哪啊哪啊 ~ 神去村》/新經典文化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