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初,我剛參加工作,在單位沒甚麼熟人,一天晚上政治學習,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我和安梅坐在一起,她身材嬌小,看上去相當瘦弱,估計屬於謹小慎微一類。

當時主持批鄧的是團委書記,此君義憤填膺,熱血澎湃,將老鄧批的體無完膚,臭不可聞,這時安梅扭頭悄悄對我說:「看他真事兒似的,簡直像頭叫驢,傻帽!」

當時我非常震驚,我都算有點兒反骨的了,但也僅限於心裏反,這種反動言論如何敢說出口?很容易成為敵我矛盾!從那天起,我就不由自由地對她比較注意。

不久,單位要搞慶祝五一勞動節歌詠比賽,不參加者當然是落後份子,我只好報了個合唱,湊數而已。分配位置的時候又和安梅站在一起。

合唱指揮是工會主席,這位老兄向來感覺自己是個了不起的高級幹部,平時走路肩膀都端著,一副君臨天下的樣子,給誰說話都豎著眉毛一副教訓的口氣。唱歌排練嘛,非要對大家吹鬍子瞪眼,雖然我們把吃奶的力氣都用上了,他硬說我們唱《五星紅旗迎風飄揚》沒有社會主義激情,說我們沒有階級覺悟,十分危險等等。

當然,他的確很有激情,胳膊揮舞起來極其有力,搞得汗流浹背,衣服濕透。這時安梅悄悄笑著對我說:「喂,你看他多像個海狸鼠,剛從水裏爬出來!」她的話被好幾個年輕人聽到了,大家竊笑,從此就偷偷將工會主席叫海狸鼠。

那個年代,覺悟高的還不少,不久就有人把安梅給告了,這下團委和工會立刻勒令安梅停止工作,深刻反省,認真寫出檢查,到最後揹個處分是肯定的了。

不過安梅根本沒有照辦,在醫院走後門開了一張病假條,獨自去登西嶽華山了。我勸她不該如此,萬一被開除公職怎麼辦?她說:「朗朗乾坤,哪裏都能活人!開了也好,正好不用參加學習了,那幫白癡!」我說萬一抓了你怎麼辦?她說:「我不過開個玩笑,沒偷沒搶,憑啥抓我?」

她到底還是沒聽我的,獨自跑去爬華山了。最終的結果當然不怎麼好,她被開除出共青團,但幸運地保留了公職,崗位從調度降為銑工,工資也降了。

我觀察她並不是多生氣,多數時間還是樂呵呵的。我雖然是個男丁,可那個年代絕對沒有她這種勇氣,想起來真有些汗顏。

和她接觸多了,知道她比我大五、六歲,父母已經去世了,只有一個姐姐,兩人相依為命。

她雖然生的小巧玲瓏,卻出人意料地「強悍」,體能極好,而且很有力量和柔韌度,她酷愛體育,乒乓球、排球和羽毛球樣樣精通,尤其是羽毛球,絕對一個殺手。她的手腕特別有力,彈跳又好,所以扣殺力大勢沉,女的根本接不住,只有男士才可以勉強招架,拿過全市職工業餘羽毛球賽單打冠軍。

現在我常想,當時中國不興奧運,倘若好好出錢培養,說不定也能拿個獎牌啥的。她生性活潑,長於表達,說起話來常常妙語連珠,因此朋友很多,不過都是男性,因為女流往往跟不上她的思路。

不過她卻一直沒有真正意義上的男朋友,雖然長相挺不錯,但似乎並沒有誰追過她,我猜恐怕她太聰明了,眼光和語言都比較銳利,男人感覺有壓力吧。不過她一直對我很好,知道我夢想當作家,很爽快地將珍藏了多年的一套《安娜·卡列尼娜》送給我,56年版,周揚和謝素台譯的,這真讓我驚喜若狂,這在當年實在是極其難得的書。(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