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有點遲,但在七歲的年紀,安娜依舊處於弄清世界真實運作的過程中。在短短的七年歲月,她的生活運作方式穿插著一連串不可思議的劇變動盪──母親走了,接著一個戰火中的世界到來,現在父親也消失了。就她的了解,這就是「世事」,你知道的不久留,你期待的會消失。對於一個備受照顧的七歲女孩,安娜的適應能力已經變得很強,你對她說甚麼語言,她就用甚麼語言回答。

因此,當瘦子出現,對燕子說話,憑空變出她最喜愛的餅乾,她怎麼不學習說他的語言呢?而瘦子的語言是一樣飄忽不定、閃爍微光的東西:對士兵,他以瀕於鄙視的權威口吻說話;對空中的小鳥,他用溫和的慈愛說話。

然而,當他看著安娜朝燕子伸出手,或者品嚐餅乾的香甜,他那無動於衷的表情後方有一樣東西──除了閃著光芒教人驚歎的種種,他還有一樣東西,一樣堅實牢固又真實的東西,一樣藏起來的東西。

這是個不見得會說出他的用意或感受的男人。安娜知道,不同語言以不同明確程度處理表情的細微差別──在某個語言,一句成語可能相當直接表達發言者意圖構通的內容,另一個語言則藉由謙遜的暗喻作為障眼法,深厚的感情或害羞的意見很可能只能意會,不可言傳。

也就是說,安娜心頭一驚,明白高大陌生人對她所說的言語含有其它的意思,而那驚嚇的威力賦予她力量,自己徒手扯裂冰涼的鐵。

「不要讓人看見。」高個子說:「越久越好。」

安娜暗自微笑。「我來了。」

她做好了決定。(節錄完)◇

——節錄自《安娜與燕子人》/皇冠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