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廚屋裏沒人出聲,爸爸便口氣詼諧地說起來,小馨同學今天吃了老師賞的「毛栗子」。
小馨一和爸爸講話就要犯橫,她蹇著兩道眉,甕聲甕氣地說:「人家要寫工作,請不要說話好不好?」

爸爸笑瞇瞇地看著小馨,一口斷定道,小馨肯定是吃了「毛栗子」。不然脾氣怎麼這麼大呢?

小馨手裏夾著筆,兩手亂搖著,叫起來:「沒吃,沒吃。就是沒吃。」她說:「我在學校裏從來不吃老師的傢伙,只有你上學才吃老師的傢伙。」

爸爸便說,他上學也從來不吃老師的傢伙,他讀書是最聰明的,成績最好,可是鄉下的家裏窮,只能供他讀到初中。而且,他也不想讀書了,他書讀得好,還是個鄉下跛子,所以男生們都把工作交給他來寫,因為欺負他是一點顧忌都沒有的。

當時也有明文規定,殘疾人是不能參加統考的,所以,他就去學手藝了。唉,爸爸無論說甚麼,翻開來都是一本辛酸帳,聽了只讓小馨滿心難過。她聳聳小鼻頭,聳聳嘴巴,欲言又止地,埋下頭去默默地又寫了兩行。

此時,隔壁的秦思雨跑過來了,她媽媽的花襯衣早就脫了下來,只穿了件打魚郎似的小衫子,撇著兩條脆生生的小胳膊,辮子也沒有了,披頭散髮地衝進小馨家的廚房裏,稀里嘩啦推開竹椅,擠過來躲到了窗戶底下。

她的弟弟突然從隔壁的水上陽台上探過頭來,對著廚房裏的人,翻著兩眼,舌頭伸到鼻樑上方,做了個兇惡的鬼臉。秦思雨的二姐也站在街口,手叉在腰上,像個小婦人一樣,鴨聲鵝氣地罵道:「小婆娘,我勸你趁早喝藥水死了算了好不好呢?」

秦思雨嘴饞地嗅了一口炒菜的油香氣,不甘示弱地衝出去罵:「憑甚麼我喝藥水死?憑甚麼我喝藥水?我偏偏要勸你喝藥水死了算了!」

這姐妹兩個,便站在理髮店門口對罵起來,因為彼此的氣勢都來得凶狠,罵詞來不及動腦筋翻花樣,總是那麼鏗鏘的一句,羽毛球一樣在空氣裏飛過來又飛過去。

她們說:「你喝藥水死!」

「你喝藥水死。」

「不成才的小婆娘!」

「你成才嗎,小婆娘?。」

「你去死!」

「你怎麼不去死?」

「你快點去死!」

「我就不去死!」

罵聲裏,小馨收起了工作本,從竹竿上掀了一塊抹布,擦一遍桌子,媽媽的菜就上桌了。爸爸探出頭去,問道:「秦思雨,你和小馨一起吃飯吧?」

秦思雨的姐姐氣勢洶洶地代答道:「她吃個勞什子的飯?她只有喝藥水的命。」

爸爸聽了不禁笑了起來。這姐妹倆體察到自己的幽默,也繃不住咯咯咯笑了起來。她們吵嘴和破涕為笑都是無需徵兆的,說開始就開始,說收口就收口。(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