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燃著一隻黃黃的電燈的暮色裏,小馨的腦海裏,彷彿可以沿著她記憶的隧道看過去,看到九年以前,同樣的秋氣濃濃,爸爸似乎和現在沒有多少的區別,一如這樣的清秀,羞澀,眉宇間有著一種悒鬱。但九年以前,他的眉眼,神色,都比現在顯得清朗些,面上的風霜,也沒有如今這麼重。 

媽媽,她就坐在鏡子對面的長條矮椅上,那張長木椅蒙著一塊布,藍色的棉布上佈滿了各種各樣的幾何圖形,是一個少年郎的眼光。媽媽她是風塵僕僕的,褲腳上沾著公路上的黃塵,她從哪兒來的,小馨就看不見了。

然而她是一直一直坐在這裏的,從中午走了進來,她似乎剪了一下頭髮,而後便坐著,她的身旁,也坐了一些別的顧客,有男人,也有女人,他們微笑著,狐疑地打量著她,而後笑意濃濃地看著年輕的理髮師,他們看他的目光,是熟稔的,憐惜的,些些輕視的,因為,他是一個眉清目秀的瘸子,從鄉下挑著一個剃頭挑子進城的。

他們也沒看出一個所以然來,理髮師保持著他一貫的微笑,寡言,還有,低微。他雙手熟稔為他們一一打理頭髮。平靜的手勢下他的心裏卻是沸騰的,因為這個年輕的似乎無處可去的女人坐在他的房子裏,她是因為他,才一直一直地坐下去的。

他們一直都沒有說話,甚至眼神都不曾對視過,這個女人,是隨時都可以一言不發地起身離去的,她若是走了,這年輕的理髮師也將繼續在客人的頭上忙活著,微笑著聽他們說話,他絕無追出門來看看的道理。

總之,一切都是平靜的,這一對平靜的男女,他們在心裏已經悄悄地遇上了,是愛嗎?

理髮師細膩而溫柔地感覺出,這個女人是徬徨的,飢餓的,甚至還有著走投無路的焦燥。然而,這些皆可以捱過去——這一點,是他後來方才懂得的。她天生,就是那一種肆意遊走的野生動物。

此時,他在為一個婦女一隻一隻地捲著髮夾,然而他的手勢開始著急了,因為天已經黑了,然而,這個嘮叨的中年婦女卻還要燙髮,還要鋦營養油……

後來,是甚麼時候?這條蒙著藍色棉布的長凳上只剩下這個女人。而且,店裏也空了,這個年輕的理髮師,拿著一支柔軟的笤帚收拾那些剪下來的頭髮。女人平靜地注視著地面,像一個家常的家庭婦女,她漂泊的心思,這一刻一定有片刻的安謐。

而後,理髮師對她說:「你是不是餓了?我們,去吃飯吧。」

小馨的臉上,浮出一朵得意的,心滿意足的笑。她對於自己來時的路途,風景,滿是喜歡。而黃昏的電燈光下的小廚房裏,現實中的父親母親,她卻是不肯搭理的。她習慣一個人玩,習慣一個人埋頭看書,寫工作,將她小小的花骨朵兒一般的後背,對著她的父親母親。

爸爸走了過來,他掀起簾子,掛到掛鉤上,好看得見外頭走進來的客人。他俯下身來,湊在小馨的耳朵邊看她寫工作,他時常饒有興致地細心挑出工作本上的錯誤,譬如,造句造得不甚得體。小馨曾經用「敏捷」這個詞語,形容一個人像一隻猴子一樣。還有,加減法也是常常出錯。

但今天,小馨在抄寫英文單詞,爸爸看了一會兒,敬佩地摸了摸她的頭,替她把書本正一正,便無言地坐到飯桌邊的另一張竹椅上了。(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