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阿德爾伯特‧馮‧夏米索

Adelbert von Chamisso

1781~1838

德國作家和植物學家,一七八一年出生於法國香檳區的一個伯爵家庭。法國大革命爆發後,夏米索全家歷經顛沛流離,在一七九六年逃往柏林定居。夏米索在柏林大學攻讀醫學和植物學。其代表作是結合了現實生活與童話元素,以第一人稱口吻寫出、具有自傳性質的書信體小說──《失去影子的人:彼得‧施雷米爾的奇幻故事》。夏米索曾任柏林植物園園長,編有《德國詩歌年鑑》。

夏米索十五歲時才學會德文,一八○三年才開始以德文寫作,卻成為德國浪漫派晚期最重要的作家之一。有鑒於此,德國自一九八五年起頒發「阿德爾伯特‧馮‧夏米索文學獎」,藉以獎勵母語非德語人士的德文作品。

圖/Fotolia

要不是介意地面的濕氣,人們巴不得可以在山坡草地躺下來欣賞遼闊的風景。那群人當中不知有誰說了:「假如能夠在這裏鋪上土耳其地毯的話,那可就妙極了。」他的願望才剛剛表達出來,灰衣男子就把手伸進口袋,以謙恭──甚至稱得上卑微──的姿態,忙不迭地從裏面抽出一塊交織著金線的華麗土耳其地毯。

僕從們彷彿理所當然似地把它接過來,在所指定的地點將它攤開。賓客們隨即毫不拖泥帶水地坐了上去。我又難以置信地看了看那個人、那個口袋,以及那塊長二十步寬十步的地毯,並且揉了揉眼睛,不知道該對此做何感想──尤其是在沒有任何人覺得奇怪的時候。

*        *        *

我迫不及待想查明那個人的來歷,並且詢問他到底是甚麼人,然而我不曉得到底該找誰才對,因為我害怕侍者先生們的程度,幾乎更甚於我對那些被服侍的先生們的畏懼。我終於鼓起勇氣走到一名年輕男子身旁,至少他的地位看起來比其他人來得低,並且經常獨自站著。我悄悄地請他告訴我,對面那名體貼入微的灰衣男子是甚麼人。

「看上去像是從裁縫針孔鑽出來的線頭一樣的那個人嗎?」

「是的,獨自站著的那個人。」

他給我的答案是「我不認識他」,而且他顯然不想與我多做交談,一講完便轉開了身子,跟另外一個人討論起不痛不癢的事情。 

在陽光開始照射得更加強烈,讓女士們難以消受。美麗的芳妮於是漫不經心地向灰衣男子提出一個問題(據我所知,之前還沒有任何人跟他攀談過),順口問他是否也隨身帶了一頂帳篷?

他以深深一鞠躬作為對她的回應,表現得彷彿受寵若驚一般。同時他已經將手伸進口袋,而我看見相繼從裏面冒出了帆布、桿子、繩索和鐵製品──簡言之,那是一頂最華麗的休閒大帳篷所用得著的各種東西。

年紀較輕的先生們合力把帳篷搭建起來,架在整塊地毯的上方,而且同樣也完全沒有人發覺事有蹊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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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已感到不大對勁,甚至覺得毛骨悚然。但更讓我驚懼莫名的是,等到有人說出下一個願望之後,我又瞧見他從口袋裏抽出三匹駿馬──我可以告訴你,我看見了三匹既漂亮又巨大的黑馬,而且牠們已經裝好了馬鞍和韁繩。看在上帝的份上,你想想看!從那同一個口袋裏面又拉出了三匹備妥鞍轡的駿馬,而之前已經從那裏取出過一個皮夾子、一支望眼鏡、一塊長二十步寬十步的織花地毯、一頂尺寸相同的休閒大帳篷,以及附屬的各種桿子和鐵製品!若不言之鑿鑿向你保證那是我親眼目睹過的事情,你恐怕絕對不會相信它。

不管那個人自己再怎麼顯得尷尬和謙恭,無論其他人再怎麼對他不予理會,他蒼白的外觀還是讓我看得目不轉睛,而且那可怕得讓我再也沒辦法忍受下去。

我決定從人群中偷偷溜走。鑑於我在那裏所扮演的無足輕重角色,我覺得這麼做起來應該輕而易舉。我打算走回市區,第二天早上再重新去約翰先生那邊碰運氣,而且如果我找到勇氣那麼做的話,也向他詢問一下有關灰衣男子的事情。

假如我能夠成功脫逃的話,那可就好了!  

*        *        *

我果真順利地偷偷溜出玫瑰花叢,走下山丘來到一片寬闊的草地。此際我擔心有人撞見我穿越路旁的草地,於是仔細環顧四周,卻赫然看見那名穿著灰衣的男子跟在後面,正朝著我過來。他立刻在我面前脫下帽子,以從未有人做過的方式向我深深彎腰行禮。他毫無疑問想要與我攀談,而我除非做出無禮的舉動,否則便無法迴避。我只得也脫下帽子,同樣深深一鞠躬,宛如生了根一般地光著頭站在太陽下。我就像是被蛇震懾住的小鳥,滿懷畏懼地直直盯著他看。他的表情則顯得異常尷尬。他沒有把目光抬起來、又彎了好幾次腰、移動得更靠近一些,並且以輕柔而缺乏自信的聲音,用近乎乞求的口吻跟我說話:「但願這位先生原諒我的莽撞,竟然膽敢如此冒冒失失地過來打擾。不過我有事相求──您是否能夠慷慨同意……」

我嚇得驚呼說道:「這位先生,看在神的份上,我能夠為像您這樣的一個人做甚麼呢?……」我們雙方都猶豫不決,而且我相信臉上都泛紅了。

他默不吭聲一會兒之後,重新開口說道:「這位先生,方才本人有幸短暫停留在您附近的時候,能夠有好幾次機會──請允許我如此向您表示──以實在難以言喻的傾慕觀賞了您站立於陽光下,用一種近乎高貴的輕蔑態度,不自覺地向自己腳邊投射的華麗身影。請原諒我斗膽提出過份的要求──或許您並不反對將您自己的影子轉讓給我?」

他接著一聲不響,而我腦海中彷彿有個水輪在轉來轉去似的。我該如何處理這種奇怪的要求,讓別人買走我的影子呢?

我想他肯定是發瘋了,於是改換一種口氣,用比較能夠配合他那謙卑態度的方式回答說:「哎呀!好朋友,難道您有了自己的影子還不夠嗎?我覺得那是一筆奇怪透頂的交易。」他立刻繼續開口表示:「我口袋裏的某些東西,或許不至於讓這位先生覺得完全沒有價值;然而就這個無法估價的影子來說,我認為即使是最高的價錢也都嫌太少了。」

我又感到一陣寒意襲來,因為我回想起那個口袋,而且我不曉得自己怎麼可能會把他稱作「好朋友」。我重新講起話來,並且刻意儘可能用最禮貌的方式讓一切恢復正常。

「可是這位先生,請原諒您最卑微的僕人。我不完全明白您的意思。我怎麼會有辦法把自己的影子……」(待續)◇

──節錄自《失去影子的人》/群星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