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Fotolia

「你打這些老人?這些老太婆?」誰也沒留意甚麼時候老查的瘦兒子從房裏出來,立得高高地,睜大了眼盯住我們。 

老查從我的懷裏掙扎著坐直了,低沉地說:「不關你事。」

「難怪這些日子你一回家把燈都關了。你怕見光,對吧?你都怎麼打她們你倒說說。怎麼你就不打我呢?」老查的兒子把手倒插在胸前,冷冷地說。

「你想我打你?」老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的臉發黑。

「你不捨得的,你疼我呢。」老查瘦得出奇的兒子帶笑不笑地說。

「你這孩子,怎麼這樣對你父親說話?」我坐立不安。這個小孩長得和老查小時候一模一樣。

「你聽了多久了?」老查壓低的聲音有些不穩。

「你想我聽了多久就聽多久。你那些個骯髒的秘密我還不知道?」這個小孩說話像是從鼻孔裏哼出來的。「你老說夢話,我沒告訴你?」

老查煞白了臉說:「你進去。」

「別忙,我先替你們升爐火。別光顧著說話知道吧,炭都燒完了。」說著老查的兒子從地下拾起一柱新炭,換下了不知道甚麼時候燒完的炭灰,把火點燃。他拉長了頸子吹紅了炭心,拍拍手立起身說:「行了,繼續說你們那些個見不得人的事吧。」說著轉身掀起簾子進了房。臨進房前老查的兒子轉過頭來對著我們眨了眨眼,慢慢說:「別叫火再熄了。」

我和老查呆望著火爐,一時間誰也不知道該說些甚麼。房子裏很快就溫暖了起來。

「你可以不打他們。」我聽見自己喏喏地說。

「不打誰?」

「那些傻子。」

「他們不過是群傻子罷了。他們對我們有甚麼意義?他們嚴重擾亂了秩序。你想想,他們竟相信我們有一個美好的未來。這不是瘋狂是甚麼?這不是欠揍是甚麼?」老查恨恨地說。我把眼珠子朝簾子瞄了瞄,朝他使了個眼色。

「我們打得越重越是為他們好,好讓他們醒過來,和我們一塊好好活下去。」老查換了一種平和的腔調,彷彿為了和自己取得和解。「人總是要生活的,你不反對吧?」

「我猜他們試圖打造另一個世界。因為他們相信。」我費勁地說,彷彿自己也不確定自己在說甚麼。 

「相信甚麼?」

「相信真實不止於此。不止於這些。」我指指老查混亂的屋子。

老查顯得迷惘。「我也相信過。很小的時候,我相信過。真實不僅僅是這樣,不能僅僅是這樣。一定有甚麼人把另一個真實藏起來了,只要我用力去找就能找到它。那時候我後母叫我去市場買醬油,饅頭,我手捧著醬油瓶,還有蹺課的時候一個人走在街上,跑到田裏時老這樣想。到處找。老想把街角掀起來,看看下面藏了甚麼。」

「難怪你那時候老顯得漫不經心。」

「可我甚麼也沒找到。」老查的眼神黯淡。

「有一天我看見你手捧著一隻鳥飛奔過山頭。」

「鳥?甚麼鳥?」老查戴上了困惑的面具,霎時像是換了一個人。

「那隻漂亮的青鳥。」隔那樣遠,我真看見了那隻鳥嗎?難不成那不過是我的幻想?

「都是過去的事了。甭提了,現在我得生活。」老查露出了殘酷的表情。那是對自己殘酷。

「甚麼是生活呢,如果你遠離了生命?」我很清楚自己不配說這句話,因為我和他一樣遠離了生命很久很久了。

4

我是如何離開老查沉重的身子,離開老查的家的,不能真切地記得。我該永遠不要離去,因為認識這麼多年,他第一次和我說了,他挺想我。

我離開了他,在這個惡夢一般的冬夜再度穿過結霜的大街,騎在單車上一下一下慢慢踏回家去。和許多個數不清的時候一樣,我再度經過那面碩大的朱紅古牆,無盡的長安大街,遙遙看見為護城河環繞的紫禁城,城牆外,那些裸露的酸棗樹。更遙遠,是那塊充滿了記憶的,渺無人跡的廣場。

望著這片熟悉得像是自己身體的古建築群,我開始懷疑自己眼睛看見的事物。穿過冷風透心的街道,我不禁自問:這是我住了半輩子的土地嗎?在這個深邃的寒冬裏,我穿過的到底是哪一層真實?我凝望四周熟悉而又恐怖地陌生的一切,像一個如中狂疾的人,妄想從一個深沉的惡夢醒來。

直到今天,我還在找尋能讓我醒過來的,那些無法被消滅的傻子。(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