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東部高山峻嶺,森林密佈,景色極美。八十年代在那裏工作的時候,曾經遇到兩個徒步旅遊的英國佬。見到壯觀景色,兩人目瞪口呆讚不絕口。年輕好鬧,我故意告訴他們說,山高林密,往往是強盜出沒的地方。好半天他們才反應過來我是開玩笑,於是反問我強盜是否拿弓箭穿綠衣,結果輪到我瞠目無言。

後來涉獵漸多,知道他們說的是英國諾丁漢的俠盜羅賓漢。其實,整個西方文化中,真正中國文化意義上的俠客,可能真的只有羅賓漢等寥寥幾位。

今年書展首設年度主題「武俠文學」,在文藝廊推出「筆生武藝–香港的武俠文學」展覽區。(圖/宋祥龍)
今年書展首設年度主題「武俠文學」,在文藝廊推出「筆生武藝–香港的武俠文學」展覽區。(圖/宋祥龍)

西方大俠客

實際上,英文中確實沒有武俠的準確對應。最常見的是Martial arts master 或者乾脆是 King ' s Knight 當然也有更接近些的,比如Knight Errant. Errant的意思,是四處流浪尋找機會,所以有人翻譯成遊俠。但終究,俠這個字,在英文中卻無法表現出來。

我自己認為,俠這個字,最準確的解釋,應屬水滸中宋江在聚義廳豎起的那面大旗,替天行道。因為是替天行道,所以超越了人間,不是為了皇帝或者國王的利益,也不是(僅僅)為了自己的利益。大俠集團,通常把天道簡化成「仁義」二字,近代更再簡化為「義」。當然,正因為誰也不能準確說出天道為何,所以間中夾雜了自己的利益,也就無可厚非了。

不過,到了美國人那裏,「俠」氣還是漸漸濃厚了起來。比如美國的西部片,一個槍手幫助弱勢的農民,或者千里追殺兇徒等,都和中國的武俠概念非常接近。美國最暢銷的小說、六十年代出版的《教父》,其實就是標準的俠義小說。記得小說一開始,有女兒被強姦,而強姦犯卻被法庭釋放的意大利移民找到教父維托•柯里昂,結果教父下令,懲罰了幾位家裏有錢的強姦犯。這是典型的「以武犯禁」,替代政府和司法機構行使了自然正義的故事。

上世紀三十年代,美國經濟陷入大蕭條,但卻由漫畫創造出超人、蝙蝠俠、蜘蛛俠等一系列俠義人物。這些人物之所以大受歡迎,正是因為當時經濟低迷,社會矛盾激化,治安惡劣的環境。民眾對自己生存環境的不安全感,政府效率低下,司法機關腐敗黑暗和公信喪失,因此才有這些大俠們的大受歡迎。如果沒有南美西班牙黑暗殖民,也同樣不會有佐羅。

社會學認為,某種語言中對一個事務的描述詞彙種類越多,越說明持這個語言的種群和那個事務關係密切。比如阿拉伯語中有十多種駱駝的名字,而中國話中對家庭親屬的劃分至為詳細,都因為那是他們生活中最重要的內容。

所以,中國文化中衍生出的武俠文化,就有了很好的解釋。和美國人在三十年代的情況一樣,中國人,無論是歷史上的中國人還是現今的中國人,都實在缺乏安全感,皇帝也好,政府和司法機關也罷,都無法向老百姓提供自然正義,因此才有大俠們的應運而生。

在中文的話語系統中,武和俠確實是兩個東西。上面英文翻譯或許準確反映了武,但始終無法準確翻譯那個「俠」字。如果按照一般社會學的分析,大概因為歷史上西方社會結構相對簡單,社會矛盾沒有達到那麼激烈的情況,也因為一般老百姓,生前有國王和皇帝管,死後還有上帝管,因此對現世的正義不那麼急迫。

滅掉了的俠義道

很小的時候,我母親曾經一次說漏了嘴:「我輩份高著吶,六歲的時候,就有人叫我師姑了。」

直到長大,才知道我母親家裏原來竟是華北某大功夫門派的掌門家庭。這個家庭的故事,完全可以據實寫出一部跌宕起伏的武俠小說,起碼我這麼相信。

這個家庭追溯到清朝後期。母親家的一位長輩,因武功成了捻軍的二首領,被李鴻章的徽軍鎮壓後,隱姓埋名在河北隱藏了起來。到了義和團之後,為了阻止一次江湖械鬥而洩漏了真實身份,隨後和官府談判,以一人人頭,換取官府不再株連家人和子弟的承諾。

他被殺之後,小兒子,也就是我母親的爺爺獨自一人闖關東,也因武功,結識了錦州一個大家族的小姐,兩人私奔成家,並在東北打下了一份大家業。

但滿洲國成立的時候,我母親的爺爺不肯進入滿洲國政府任職而被殺害。爺爺的兒子,也就是我母親的爸爸,也就是我的外公,賣掉所有資產搬入關內,在北京生活。

我母親「師姑」的故事,大概就是發生在這之後了。我外公繼續經營他們的幫會。據母親說,小時候常有人夜裏翻牆入室,見到她會稱她為師姑。這些人舞刀弄棒,行動神秘,一直到45年日本投降之後,外公竟然成了政府人員。

共產黨進北京之後不久,外公被逮捕,罪名是「中統特務」。後來,他被判刑八年,在東北的興凱湖服刑,刑滿之後不許回北京,就在當地的林場工作,直到七十多歲之後,才由他的另一個女兒接回家養老。

我只見過外公一次,還是八十年代上大學的時候。外公那時已快八十歲了,仍然是身手敏捷目光銳利。他告訴我說,他確實是為中統機關工作過,但那時是抗戰時期。

九十年代,外公去世的時候已經93歲。據我的一個表哥說,來奔喪的竟然超過一千人,都是他的弟子,其中不少還是公安和軍隊中的人士,居然成了小城中的一件大事。

俠者,何必有武!

我一直琢磨著,外公其實對政治並不熱衷,但竟然被共產黨強行鎮壓,其實只是因為他當時有一個門派幫會。直到六十年代中期,中共監獄中被關押的人,有百分之四十是所謂「反動會道門」。這些人物的世界,正是中國傳統社會中的江湖,而俠義道們,自然也多在其中。

共產黨的政權講究壟斷,壟斷暴力,也壟斷「組織」,而尤其是有組織而且有暴力者,更是絕對要全部消除。

中共能消滅俠義道嗎?沒人知道,我們只知道,中國歷史上從來沒有任何一個時期,人們如此熱衷武俠小說和武俠文化。而實際上,武俠中的「武」其實已經難行其道,但「俠」卻是普通百姓永遠嚮往的正義化身。

當年北京的楊佳,孤身一人闖入上海公安局大樓,所恃者並非武功,而是一點俠氣而已。現在華語電影中,已經沒有所謂武俠片了,有的基本都是「功夫片」和「動作片」。兩字之差,失之毫釐,謬者何止千里。

「俠」是一種精神和境界,無論是否有武功,都將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