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丹黃鑄獸面銅冑,覆壓你三千青絲

祈一世長安。

絲袍紡鳳紋描,皮甲護心,裁一襲戰衣

保你歸期可期。

鐘鼓齊發,十五字銘文攀上回音,篆刻著萬國來朝的隱語。

干戚長執,數千雙鐵拳暴起青筋,召喚著遠古獰厲的狼煙。

圖片來源:Fotol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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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鳥于飛,燕燕而鳴,殷國的王后鸞駕親征,將天神的旨意遠播他方。 

多情的君王十八相送,賜予妻子最精良的戰車,最勇武的戰士,最鋒利的神兵。殷后手持重達18斤的銅鉞,俯首下拜,述說著卜辭昭示的吉象,請夫君倚馬而待。殷王欲言又止,只要妻子能平安歸來,成敗都不重要。日影下金光一掠,天地間所有顏色皆黯淡下來,殷后躍上戰馬,銅鉞向前方定定揮下。伴著角聲嗚吟,車馬蕭蕭,殷后率領千軍昂揚出發。

大鉞上的雙虎噬人紋愈發鮮活,鏤刻的「婦好」銘文熠熠盈輝。她回眸,她淺笑,她的眼中有丈夫的不捨與牽掛,她是在金光下最耀眼的容顏。

遂古之初,風雲之始。漢家的文明尚在胚芽,三千年前的故事是甚麼模樣?後人只能從歌謠和神秘的古文字中窺得端倪。天命玄鳥,降而生商。殷商以神蹟的面目昭示祥瑞,穿透飄渺的雲霧入世,代夏而興。幾經動盪與遷徙,終於在商王武丁這一朝安定下來,文治武功達到前所未有的輝煌,是為「武丁中興」。在武丁勵精圖治的59年裏,有一位美麗而高貴的女子,為他的王圖霸業作出了不可估量的貢獻,就是他的髮妻「婦好」。

有親曰「婦」,有女名「好」,「婦好」本無名,自她嫁給武丁後,殷人根據王后的地位和家鄉尊稱她:婦好。商王諸婦的名字來源於她們所屬的方國部族或城邑,在地名上加個「女」旁。婦好大約是來自殷商的友好方國——子方,能成為一國之后,她必是才貌雙全、德行出眾的貴族女兒。

此女天賦異稟,神力過人,自幼練武,可舞動十幾斤重的兵器,兼有遠見卓識,南征北戰,擊敗土方、下危、印方、夷方、龍方等20多個方國,為殷商開疆拓土立下汗馬功勞。

當然,婦好的將才並非從入殷王宮便施展,至少在武丁心中,她是他一生蔭蔽愛護的妻,他要她在巍峨王宮裏安享榮華,遠離人間苦難,陪伴他走過治世明君的一生。他卻沒料到,最終是婦好,替他守候了大半江山,死而後已。

某年夏,正值芳草離離、佳木蔥蘢的時節,一場戰火焚及黃河畔的殷都。北方戎狄犯境,調遣的衛兵久久不能平亂。議事的王殿中,武丁一籌莫展,問堂下誰可出戰。滿堂鬚眉,此刻皆衣冠垂垂,低眉看著裳擺下露出的翹尖鞋,搖首嘆氣。武丁慨然而悲,以殷商之廣,朝野上下果真沒有國士為他鎮守四方嗎?華麗的宮殿彷彿變成沉寂的灰白色,衣襟上的龍紋圖樣也顯得黯然蕭瑟。

一籌莫展之際,一抹修長的倩影,折射著萬縷日光步入宮殿。她頭戴華冠,綠雲輕挽,長及足踝的交領宮服繡著繁複華美的雲鳳紋飾,寬大的腰封勾勒出纖細曼妙的腰肢。是婦好,星眸如電,笑靨如醉,帶來神靈的祝福。她氣定神閒,不急不緩,所到之處、所經之人都似乎被她的仁德恩澤,煥發異樣的色澤。紅是心口英雄血,烈焰焚如歌。一戰功名敵萬骨,九死不悔為君恩。青是千里玉鬃馬,慷慨意蕭蕭。追風欲偃層林木,絕塵不顧誰識我?黃是塞上金銅戟,臨陣且爭鋒。十年霜刃一朝試,驚破強虜深閨夢。

武丁亦被她感染,正色而視。婦好行至君前,款款下拜,請纓出征。

卿何出此言?難道我大商朝中無人,竟要孤的髮妻身犯險境嗎?武丁執她之手,心疼她的臨危請命,即使戰至一兵一卒,即使是他自己身披百創,也不忍她被傷分毫。婦好不然,從容進諫,商王是群龍之首,不可輕易出馬,群臣百官各司其職,也不宜臨時調遣,影響國中大局。她婦好雖是深宮婦人,卻也從小習武,練得過人膂力,她入宮以來深受君恩,自然要在關鍵時刻為君上效犬馬之勞。

武丁知殷后文武雙全,卻從沒見識過她的實戰能力,一時猶疑不決。婦好又言,不如請巫師占卜,開示神的旨意,一觀吉凶。

掌握卜筮的巫人設下祭壇,敬拜諸神,手舞足蹈,吟唱著史前通靈的謠歌。取蓍草觀數目形貌,燃荊木燒龜甲一樽,所有的結果都顯示著大吉之兆。婦好將兵,是領受神之使命,這一仗勢在必得。

王后親征,是前無古人的壯舉,舉國為之驕傲。殷商子民無不為婦好祈福,期盼她為大商再造一個神話。

彼蒼者天,風吹起黃沙漫道;簇箭矛戈,劃幾筆血花枯槁。婦好親駕戰車,左杖黃鉞,右秉白旄,指揮調度,引兵鏖戰。她壯懷激烈,危急時更身先士卒,作萬人敵。她的行止鼓舞著征人戍士,控角弓,略城池,令敵兵節節潰敗。在敵我攻伐的萬人中央,有一位王后,身負征伐大權,似一隻行五德、道六義的鳳凰,在天地間以身衛道,更顯得榮光無限。

殷后帶著勝利的殊勝還朝,歸心似箭的她還未來得及精心梳洗,面頰上還殘留著風塵僕僕的痕跡。她知道,在京城的深宮裏,有人在日日夜夜等著她歸來的消息。

熟悉的城門映於眼前,文武百官在城外列隊恭迎,當前的那一人服袞冕,策高足,風儀無雙,正是與她情深意篤的商王。迎著王熱切的目光,婦好快馬加鞭奔向他。王與后,這對璧人歡喜重逢,共慶這盛世王朝。◇(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