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當鐵鳥在天空飛翔》/聯經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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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賴喇嘛速招乃穹神諭請示,神諭指示:今晚就走!綜合各種因素,達賴喇嘛做出了出走決定。

約當西元8世紀,藏密始祖蓮花生大師說過一則預言:「當鐵鳥在天空飛翔,鐵馬在大地奔馳之時,藏人將像螞蟻一樣流散世界各地,佛法也將傳入紅人的國度。」 在1千多年後的20世紀中期,中共駕「鐵鳥」、騎「鐵馬」輾過高原,藏人奮勇起身抵抗,死難無數、生者被迫離開家園,流亡印度、漂泊世界,預言就此成真……

1956年至1962年,中共解放軍打著「民主改革」和「平叛」的旗號進入藏區,鐵蹄踐踏之處,戰火紛飛、寺院崩塌、經卷焚毀、藏民死難、領袖出亡。藏民族的佛教傳統文化翻天覆地,幾經摧毀。據中共官方資料統計,藏人在戰場上的死傷俘降(不完全數據)達34萬7千餘人。自此,厚積的鮮血遮蓋了佛國淨土。「打仗死人太多,那裏的水幾年沒法喝。」藏人用這句話說出了荒野曝屍無數的悲劇,也道盡戰爭的慘烈。

1959年3月10日之後,噶廈內部的分裂公開化,代理噶倫桑頗受傷在軍區醫院治療,噶倫阿沛‧阿旺晉美接受解放軍軍區保護,未進入羅布林卡,在羅布林卡的只有首席噶倫索康,以及噶倫柳霞和夏蘇。三噶倫、侍從長帕拉和警衛團長彭措扎西分頭開始做出走準備。

當晚拉薩時間10時,北京時間午夜12點左右,達賴喇嘛易裝離開羅布林卡,渡過拉薩河,出走山南。

18日,彭德懷主持第168次軍委會議,聽取副總參謀長楊成武有關「蘭州平叛現場會」的彙報。《彭德懷年譜》中記載,聽完彙報後,彭德懷有如下指示:「叛軍的解除武裝,不等於民族問題的解決。民族問題的解決是長期的工作,要從政治上、經濟上安排、彌補。當前主要是軍事打擊。」 彭德懷此語表明,對於藏區情況,最高層並非不了解。他們深知反抗的藏人並非「少數反動上層」,而是「廣大勞動群眾」。他們的策略是先打擊,再「彌補」。日後發生的一系列「清理俘虜」,「有條件地開放一批寺院」,承認「平叛擴大化」並給予受害者些微經濟補償等等,都是「彌補」的方式。

3月19日上午,中共最高層開了一整天會。上午,中央政治局開會討論西藏問題;下午,中央書記處開會討論入藏部隊的供應與政策問題。就在這天,參加最高層會議的楊尚昆在他的日記裏寫下一行字:「據西藏工委報告:達賴已在16日或17日向南逃走。」這說明西藏工委雖於19日證實達賴喇嘛出走,但仍未確知他出走的日期是16日還是17日。由此可見,「毛澤東放走達賴喇嘛」這個說法並非史實。然而,出於政治需要,這一說法至今還在流傳。2008年,國防大學教授、專業技術少將徐焰 在〈藏區平叛的五年艱苦歲月〉一文中,仍然重複這個流傳甚廣的「讓路說」:「3月17日達賴在藏軍第1代本掩護下南逃,拉薩河邊的解放軍發現後,根據毛澤東5天前下達的『我軍一概不要攔阻』的命令有意放行。」

幾小時後,「拉薩戰役」爆發。

    ……

3月20日凌晨4點鐘左右,卓嘎吉被激烈的槍聲驚醒。那些日子裏拉薩不時聽到零星槍聲,但那天凌晨的槍聲比平時激烈得多。她翻身坐起,聽出槍聲響自羅布林卡方向。

丈夫和阿爸一直沒有回家。就在前一天夜晚,她聽人說,他們都在羅布林卡……卓嘎吉的心一陣狂跳,渾身止不住地顫抖,像一片暴風中的樹葉。

緊接著,遠處傳來巨大的轟響,像是陣陣雷聲。剎那間,屋裏屋外,女人的尖叫聲,孩子的哭聲,男人的喊聲,院門開關聲響成一片。

不知過了多久,像是片刻,又像是永恆,「雷聲」停止,槍聲漸漸稀疏。她摸索著下床,裹緊藏袍,打開房門,走進院裏的佛堂。佛像前一燈如豆,照著一屋子驚惶的女人,她們大都是跟隨丈夫從家鄉逃來的康巴和安多女子。各家的男人都到羅布林卡保護達賴喇嘛去了,只剩下一群女人驚惶失措,心焦如焚,不知如何是好。卓嘎吉走到佛像前,點著一盞酥油燈,俯身跪拜。大家驚魂甫定,猛然間又傳來激烈的槍聲。槍聲響自小昭寺、布達拉宮方向,好像整個拉薩都陷入槍戰中。一屋子女人不約而同在佛像前跪倒,流著淚一遍遍念誦祈禱。

灰白的光線從小窗裏淌進佛堂,天漸漸亮了。

突然,布達拉宮方向傳來「通!通!通!」的巨響。

這是「拉薩戰役」中的第一戰,「甲波日炮戰」。

3月20日早晨5點,西藏軍區司令部召開會議,討論拉薩作戰的軍事部署。上午10時,西藏軍區政委譚冠三下令炮轟甲波日,奪取拉薩城裏的戰略制高點,以便下一步轟炸藏人集中的羅布林卡。5分鐘後,三發信號彈升上天空,42門大炮組成的炮群從拉薩河南岸,西藏軍區308炮團駐地開炮。平均每分鐘至少7發炮彈飛向甲波日,迅速摧毀了山頂的寺院。這座建於西元1697年的寺院與布達拉宮遙遙相對,是第五世達賴喇嘛創辦的藏醫學院。按照編制,當時有1百多名學僧在寺院裏習醫。

響聲接連不斷,震耳欲聾,像天上的炸雷一個接一個,一串接一串。大地在顫抖,房屋微微搖晃,灰塵紛紛落下,佛像前的酥油燈盞裏,小小的火苗隨聲跳動,暗淡的光在護法神銅像上閃爍。

時間凝固。槍炮聲無休無止。彷彿整個世界都被巨大的爆炸摧毀,卓嘎吉感覺除了自己所在的這座房子,整個拉薩其它的房子都被炸垮了。她匍匐在佛像前,為阿爸和丈夫祈福。這樣激烈的戰鬥,他們定難生還。

房東是個中年女人,她生長在拉薩,見多識廣,老練沉著。她走到佛像前,拿起一個糌粑做的「朵瑪」,掰成小塊,又拿出珍藏的丹桑(經過高僧加持過的藏藥,或其它供物),一一分給佛堂裏的女人:「今天我們說不定都會死掉。吃下這些,死了會有好的輪迴。」

一群女人吞下朵瑪和加持物,懷著必死之心,坐在佛像前祈禱。從康區和安多跑到拉薩,她們終究逃不出那張血紅的天羅地網。

槍炮聲響了一天一夜,終於漸漸稀疏。21日夜晚,槍聲、炮聲、喊叫聲集中到了離她們很近的大昭寺。

「三寶啊!我們哪裏打得過!」卓嘎吉絕望地想。貴族早就把房子賣掉了,大昭寺一帶都是漢人的機關,漢兵坐在屋頂上就可以對著大昭寺開槍,我們拿甚麼去保衛法主?

天亮後,卓嘎吉聽到外面有人高喊:「不要朝大昭寺開炮!大昭寺是我們的法主!」接著又有人高喊:「為了大昭寺,大家投降吧!」

屋子裏的女人商量了一陣,覺得只能向漢人投降,求他們不要炸掉大昭寺。卓嘎吉和幾個女人把一條哈達綁在木棍上,順著木梯,戰戰兢兢地爬到屋頂上。不料屋頂上趴著一排漢兵,一照面,兩邊都嚇了一跳。幾個女人鼓足勇氣說:「你們不要朝大昭寺開槍開炮,我們投降!」

漢兵跳起來,端著槍,大聲喊著朝她們衝來。幾個女人轉身往回跑,卓嘎吉覺得背上中了一槍。她跑下木梯,奇怪自己怎麼還未倒下。下了樓梯,她摸摸後背,沒有流血,原來漢兵用槍在她背上狠狠捅了一下。

那天,大昭寺裏的藏人集體投降。不久,守在布達拉宮裏的藏人也放下武器,「拉薩戰役」結束。

卓嘎吉和鄰家姐妹們望眼欲穿,可是沒有一個男人返家。

槍聲完全停止後,一群女人相約出門。她們背著口袋(一尺多寬,約一米多到兩米長,裝糧食等物後可搭在騾子或馬背上的口袋),拎著繩子,到羅布林卡和拉薩河邊,去尋找丈夫、兄弟和親人的屍體。沒有一個女人相信,她們的親人能活著回家。

50多年後,阿媽卓嘎吉對我說:「當時我們女人身不由主去那裏找屍體,其實真的找到了屍體又怎麼樣呢?有個阿佳(姊姊),她找到了丈夫的屍體,只是站在屍體旁邊,不停地叫:『阿媽(丈夫)!阿媽!阿媽!』連動都不敢動。阿佳不敢動,我們也不敢動。雖然背著口袋,拿著繩子,其實甚麼也不敢做。」

戰場顯然已經大致清理,河灘上到處散落著康巴人的首飾和其它物件,屍體卻大都已經搬走。她看到自己認識的周嘉大叔懷裏抱著槍,倒臥在河灘上,他旁邊倒著幾個康巴人。一個牧人倒在水邊,還有幾個熟人,倒在河灘上。

那天,卓嘎吉沒有找到丈夫和阿爸。一連幾天,這些女人成群結隊,在主要作戰地點奔走,尋找親人。卓嘎吉四處尋找,找不到丈夫,也找不到阿爸。他們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一天,一個平日關係不錯的尼泊爾人把卓嘎吉叫到街角,壓低聲音告訴她:達賴喇嘛已經走了。卓嘎吉心如刀絞。甲波日頂上的寺院消失了,羅布林卡被炸得不成樣子,小昭寺彈痕累累,大昭寺門前血跡斑斑;丈夫不知道在哪裏,阿爸不知道在哪裏,如今上師也走了。拉薩還是我們的拉薩嗎?拉薩就這樣沒有了?卓嘎吉的心一下子墜落塵埃,摔得粉碎。

──節錄自李江琳所著之《當鐵鳥在天空飛翔》/聯經出版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