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念真,被譽為全台灣最會說故事的人,最念真情的「奧吉桑」(中年男子)。走近吳念真,聽他從故鄉講起,講述那片土地上發生的故事,感覺像是小朋友在聽鄰家阿公說書,大朋友在聽阿伯講述久遠的滄桑悲涼和時下歡歌……悲哀處沒有眼淚,卻充滿笑聲;失望時沒有氣餒,卻充滿著希望和正能量。

撰文│王文君
攝影│余鋼
設計│Ingrid

「家,我是覺得整個台灣都是我的家。感到悲哀的是,我沒有故鄉了,因為故鄉不是一個地方,是有一種人的情份在裏面…… 台北,到現在來講,我還是覺得它是謀生的地方。」──吳念真

或許因為故鄉在台灣的行政版圖上已經不再,他喜歡從故鄉開始,講述那個給了自己今天一切的地方──九份瑞芳侯硐大粗坑(煤礦和金礦區)。

3月底來港,吳念真導演在灣仔49樓,面對擠爆光華新聞文化中心的觀眾,還是一樣,從他內心深處永遠不能釋懷的故鄉講起……

憶那一代人 滄桑歲月 鐵蹄踏遍

吳念真導演在多次受訪中都提到那個已成一片廢墟的故鄉,空曠的山谷長滿荒草,只剩下兩棟殘舊的破房。16歲時便去台北打工,年節時快樂奔赴的歸屬地已完全消失,只剩下風中殘土的記憶,卻不敢回首……

記憶中妹妹不願哥哥出門在外,道別時只說一半的話「阿娜…」,另一半要等再見到哥哥時才擊掌講出來「答答答答……」;回家後總和弟妹聊天到半夜2點鐘才睡覺,對那個年代的小孩來說,是多麼的「離譜」……而這一切,卻因眷戀和不捨而無法放下。

隨著父親及弟、妹三人相繼用決絕的方式離開他以後,故鄉對他來講已不再敢回望。那,或許是一代甚至是兩代人的歷史沉重和抑鬱。

記憶中,父親和他講的話很少。父親葬禮時的生平,亦是他從親友處多方打聽拼湊出來的。父親那代人生長在日據時代,受日本教育。因此,很多男人只會講日語和台語,卻不會講國語。而一些阿嬤(奶奶)則沒那麼堅持,為了和後代的融合,跑去學習,然後講一些夾雜著台語和日語的國語,甚至會有一些奇怪的英文跑出來。因為很多二代移民美國後,他們的孩子基本都是ABC(美國出生的華人)。要和孫兒溝通,阿嬤只能使盡渾身解數。

吳念真說:「父親有很多奇怪的觀念,他有時會否定這個政府的存在。…早前台灣人辦的報紙,政府所有的公文書他都不承認。人生當中唯一沒有被撕掉的是我的入伍通知書。」被撕掉的還包括吳念真的駕照,以致他「無照駕駛」被警察抓。

1994年改編自父親的故事而拍攝的電影處女作《多桑》,曾獲意大利都靈影展最佳影片獎。吳念真強調,這裏還有對台灣一個世代的回憶。

憶起父親曾用押韻的台語說:台灣很可憐,眾人會吃它,眾人會欺它,沒有人真正疼它。吳念真指出,父親的台灣本土意識很強烈,而自己作為子輩的一代卻是生活在國民黨教育的時代,因此,和上一代的衝突就這樣產生了。他編劇的電影《悲情城市》在海外上映時,片頭加了這樣一個註:台灣位置在大中國之東,日本之西,韓國之南,菲律賓之北。16世紀的時候,葡萄牙人曾經給她一個美麗的名字叫「福爾摩沙」;她曾經被荷蘭人、西班牙人統治過;在1895年中國把她割讓給日本;1945年,日本再度把這個島嶼歸還給中國。所以,這個島嶼除了是一個美麗之島之外,還有一個蒼涼的名字,叫「亞細亞的孤兒」……

他說,台灣這個孤島在地球的版圖上無任何依靠,一直擺盪著,直到今天。歷史上,她經歷了眾多的統治者,可謂「鐵蹄踏遍,滿目蒼痍」。但是,吳念真卻在朝代的更迭和眾多文化的交雜中,看到的是「鐵蹄踏遍,遍地開花」,他看到那些統治者留下的東西都會變成了台灣人的某種資產。


與林志玲的合影被吳念真導演戲稱為「陽光與美女」。(圖片│吳念真官網)

吻那塊土地 行遍寶島 滿地開花

經歷了政治的演變及兩黨執政,吳念真引用台灣人現在的講法說:「政府也不過如此啊!所以呢,只要百姓英明,就不要期待英明的領導人。」他認為,「公共的知覺、公共的共識,反而最近幾年非常容易凝結起來」;「這是台灣現在最寶貴的東西,就是說公共意識的凝結非常快,可能會超脫黨派的部份。」

因此,2006年當電視上總統選情最激烈時,藍綠朋友之間互罵後,冷靜下來,卻很快有了共識:不如做一些令孩子們快快樂樂的事情。

需要10年才能完成的「319鄉鎮兒童藝術工程」,吳念真導演和李永豐等大班朋友用了5年的時間就完成了。他們開創了台灣用腳行走的先河,讓台北以外的鄉下孩子有看表演的機會。


2011年「319鄉村兒童藝術工程」在基隆的一場演出前,小朋友擔心下雨,用「晴天娃娃」和念力祈求老天賞臉。(圖片│吳念真官網)

誠意毋庸置疑:把國家劇院的規模搬到孩子面前,舞台寬20米深16米,使用專業的舞台燈光和音響;大家聚集力量來做,不跟政府拿半毛錢,亦不要政府的人來沾光。

5年內,他們走完全台灣319個鄉鎮。來自民間的捐贈者,包括企業和個人超過3萬人,還有小朋友捐贈100塊的,變成全民參與。所有捐贈者的名字都會用紅字條像廟口演布袋戲一樣,一張一張的貼上,最高紀錄達7百多張,每個小朋友都跑過去影相留念。代表:我參與了這件事,讓這邊的小孩子微笑,我也有一份。

結束才一年,各村莊又都打電話來邀約。於是,從今年年初開始,他們再走第二圈,這次則是368個鄉鎮。此外,為了幫助鄉鎮的孩子日後多機會尋找出路,縮短城鄉孩子的教學差距,他們又成立了課後輔導班,讓無條件的鄉村孩子有機會接受功課輔導,或放學後有人陪伴和有東西吃;電腦和英文則是孩子們最基本要學的東西。

這是一個一旦成立便不能退卻的責任,每個單位需要的資金數額要在150萬至300萬新台幣之間。然而,倡議一提出,便引發了民間的贊同,即刻有三個朋友認養包下桃園縣五十幾個單位的錢。

「我第一次感到,台灣在跳脫某些東西,在跳脫某些政治跟甚麼東西外表的時候,其實民間的那種力量,還有早先移民的那種義氣的熱情,我覺得這個部份,是台灣最大的一種資本。」當吳念真發現早年台灣移民的血液還在流淌時,他會驕傲地對外來人說:「你只要對台灣人釋出好意,他會以200%的好意給你。這是我個人對台灣的看法,也是稍微可以做保證的地方。」

無論是319,還是368個鄉鎮的演出,吳念真把這種能把不同語言、不同身份、不同成長背景的人串聯起來的演出稱作是一種藝術運動。而這幾年來,籌辦紙風車劇團,散播開心的種籽的過程中,看到小朋友的笑容,則是他最開心的……「因為看到別人的笑容,可以忘記自己的哭臉。」

像父親一樣重承諾,像母親一樣只付出,身為長子和長兄,吳念真不僅從小養成了一種責任,亦是從那個小時候居住的三四百人的大山裏,感受到一種無分彼此,大家是一家的近鄰親情。這種親情一直保留到現在,讓他珍惜哪怕是每一位從他身邊經過的人。


台北最熱的夏夜,主人挑燈夜讀,收留的流浪狗卻被寵為座上賓,搶了主人位置,並以鼻鼾聲宣示領土主權。(圖片│吳念真官網)

集民間力量 辦「民報」 為民發聲

台灣無論報紙還是電視,吳念真認為都缺少深度和中立,甚至有媒體被壟斷的現象。他說:「當媒體已經有了它本來的角度和顏色的時候,做的甚麼事情其實都是不可信的了。這裏不是宣傳機構,成了一個財團的牟利機構。」

好在台灣的百姓會自然出來抵制。面對台灣當今的媒體環境,許多年輕人提出要多種聲音的訴求。而一向站在民眾立場,來自基層,以百姓利益為出發點的吳念真,亦擔心媒體壟斷,可能導致社會上只有一種聲音,媒體公器淪為少數集團利益的私器。

慎重考慮後,他和身邊的朋友們決定發揮民間的力量,讓媒體回歸其客觀公正的本色,來守護台灣媒體的自由度與多元性。吳念真表示,無論是羅東聖母醫院院長陳永興,還是前民眾日報社長李哲朗,他們做的是「讓社會上能有多種聲音發出來,讓一些不願意在媒體上有意見的人可以出來講意見」。他們希望報紙中立、多元,反映社會大眾心聲,不希望是某黨派、個別政黨人物或財團的報紙。

然而,從其聲勢和邀約的社會各界人士來看,這個將以晚報形式集結民間力量發行的「民報」,相信亦和其十幾年前與于美人、苦苓等人創辦的地下電台一樣,無論經歷多大的風雨,哪怕上午被政府截走,下午便會買來器材,重新架起廣播,並一直保留和運作下去。◇

吳念真簡介

1952年生於台北縣瑞芳鎮侯硐大粗坑。台灣著名導演、作家、編劇、演員、主持人、詞作家,曾五次獲金馬獎最佳劇本獎,是台灣傑出的全方位文化創作人。近年投身廣告,拍攝了許多膾炙人口的廣告片。近期暢銷作品:《這些人,那些事》、《台灣念真情》【完整珍藏版】。

聽吳念真講故事是一件享受樂事。
聽吳念真講故事是一件享受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