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平凡但非常實用的針線包,早已超過其使用年限,但幾十年來我一直捨不得丟棄它,因為它是除文稿之外,父親所遺留給我的極少數實體物件之一。

這草綠色的針線包,是早年國軍聯合勤務總司令部(簡稱聯勤)所屬的被服廠,生產發放給全軍將士們使用的。我可以想像得到,它主要是為那些由大陸來台的單身軍士們製作的,因為他們離鄉背井,沒有家眷的照顧,偶爾在軍營中需要縫縫補補時,可以「不求人」地自己動手。

聯勤總部第一被服廠發放給全軍的小紙袋,原先裝有補充的針線與鈕扣。(作者提供)
聯勤總部第一被服廠發放給全軍的小紙袋,原先裝有補充的針線與鈕扣。(作者提供)

針線包的材質是帆布,根據裏面的一張包裝紙袋,可以看出這針線包的製作日期大致是在一九五一年至一九五五年之間。針線包攤開後,它的總平面尺寸大約是九英吋乘九英吋(見圖),裏面除了針與各色線團之外,還有一些與軍服配色的鈕扣,記得它原先還配有一把小剪刀,插在那中間的口袋裏,但是當針線包傳到我手中時,已經沒看到那把剪刀了。

屈指一算,這針線包迄今已有「七十幾歲」啦,七十年來它所經歷的「主人」只有兩個,就是父親與我。

我自幼就見過這「便攜式」的針線包,記得父親總是將它收藏得好好地,放在一個空的餅乾鐵盒子裏。民國四、五十年代,每當父親需要出差或出國時,它都會被放在隨身的行李箱中。

父親軍職在身,單位調動頻仍,但是後來的工作地點,幾乎都是在台北附近,所以自一九五六年開始,平均每月才得返高雄鳳山的眷舍一次而已,在台北的一切日常生活都得靠自己打理。在生活上,父親本就是「粗枝大葉」型的人,所以母親常埋怨他「不通庶務」,後來父親單獨在台北過的日子多了,多多少少也學會了如何照應自己吧!這針線包就是他隨身帶著的物件之一。

我第一次見識到這針線包的「作用」,是一九六三年八月,地點是台北市大直區的三軍聯合參謀大學的軍官宿舍裏。是的,就是我在「讀建中的那一年」一文中,提到過的那棟沒有空調、設施相當簡陋的軍官宿舍。

這一年也是我有生以來,首度沒了母親那無微不至的生活上之照應。回頭想想,與父親同住也「不算壞」,至少耳根子要稍微清靜一些,少了母親那「碎碎唸」的嘮叨聲。當然,母親的嘮叨是關懷,我可不是在這兒抱怨。

有一晚我在燈下溫書,瞥見父親從抽屜裏拿出針線包來,解開繩結後攤開在書桌上(見下圖),這是我第一次仔細地看到包裏的內涵。那年父親已經快六十歲了,眼力雖佳但已「老花」,十分費力地在燈下穿針引線,我忍不住趨前幫他穿好線,只見他得意地(大概是在想,這十八歲的兒子總算是派上用場)接過手,把軍服上一粒脫線的鈕扣重新釘牢。

針線包裏的「寶貝」,有衣扣、線團、與針。(作者提供)
針線包裏的「寶貝」,有衣扣、線團、與針。(作者提供)

想到母親曾多次埋怨我父親「不通庶務」,就不得不在這兒替父親辯護一下,他少小就已離家(未滿十五歲),去兩百多公里外的廈門集美師範學院住讀,事事不都得要自己照顧自己嗎?哪兒可能會完全「不通庶務」,「針線活」不過是一個「小場面」,這會兒只是他有些「老眼昏花」,幹不了細活兒而已。

後來我離家去台南讀大學時,這軍用針線包就正式成為我的「財產」之一,在台南的四年,與畢業後去馬祖東犬島服役的那一年,它都起了莫大的作用,是我不可或缺的「壓箱寶」,曾陪我渡過那年輕的歲月。記得在軍中服役時,見到連上的老士官們,幾乎個個都有與它類似的軍用針線包。

一九六九年八月底,臨出國的前幾天,在收拾行李時,父母親還都提醒我,別忘了帶著那針線包。所以在美國求學期間,以及去紐約長島打工的艱辛日子裏,它都還是我的隨身「良伴」,為我「救急」過。

七十年代中遷來德克薩斯州後,在當年生意火紅的K Mart買到了一個大型的針線盒,這老針線包也就大致上功成身退了,不過早年我偶爾需要短期出差時,還是會將它放在行囊中的。

一甲子的時間就這麼匆匆而逝,這毫不起眼的軍用針線包仍然被我珍藏著,對我而言,它根本是無價之寶,因為每次見到它時,就會念及那燈光下父親的慈容,心底總是會湧起一股暖流。我沒研讀過心理學,或許這就是俗語所謂「父子連心」罷,不是我這退休工程師,毫無文學修養之拙筆可以形容的。

年少時急欲振翅高飛,總是覺得時間過得太慢,那畢業紀念冊上「海闊天空任您翔」的祝福語還依稀在眼前,這會兒就已七老八十啦。現在的感覺是,歲月無情,日子過得飛快,眼看這眼前所擁有的一切(包括這針線包),在身後都將灰飛煙滅,蕩然無存,不就是俗語說的「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嘛!

但這看似平凡的軍用針線包,或許至少能傳給我的下一代吧,因為我的小兒子(達兒)熱衷於收藏軍用品(他是將軍爺爺的崇拜者),手邊已有不少古董級的軍械(包括一支早年抗日戰場上使用過的「漢陽造88型」步槍),甚至於我的那把美製M1卡賓槍(我服兵役時的隨身武器),也是十多年前他送給我的耶誕禮物之一。

所以,說不定這針線包會給他的許多軍用收藏品,來個「錦上添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