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DSE中文科開考,閱讀卷文言文部份有三則短文,分別取自《說苑・至公》、《呂氏春秋・貴公》和《莊子・大宗師》,有題目要求考生解釋,為何莊子認為只有「藏天下於天下」才不會遺失東西。我當堂嚇一跳。不禁好奇,標準答案是什麼?

這三則短文,用字不算艱深,但文旨奧妙,尤其是莊子一節,歷代注家各抒己見,本無「標準答案」可言。古時博學深思的注者尚且不能盡解,何況現代一個高中生?但撇開試題不談,這三段文言文都很有意思,不妨看看。

《說苑・至公》一節是:

楚共王出獵而遺其弓,左右請求之,共王曰:「止,楚人遺弓,楚人得之,又何求焉?」仲尼聞之,曰:「惜乎其不大,亦曰『人遺弓,人得之』而已,何必楚也?」仲尼所謂大公也。

《呂氏春秋・貴公》一節是:

荊人有遺弓者,而不肯索,曰:「荊人遺之,荊人得之,又何索焉?」孔子聞之曰:「去其『荊』而可矣。」老聃聞之曰:「去其『人』而可矣。」故老聃則至公矣。

兩段話旨趣相近,而《呂氏春秋》更進一解,現在我嘗試譯成白話:

楚國有人遺失了一張弓,不願尋找,説:「楚人遺失了的,被楚人撿到,又何必找?」孔子聽到後,説:「去掉『楚』字更好。」老子聽到後,説:「去掉『人』字更好。」故老子才是至公無私。

乍一看,這兩段似乎跟今日流行曲所謂「跌嘢唔好搵」差不多,但細心一想,也只是字面近似而已,兩者要表達的,根本是截然不同的意思。《呂氏春秋》和《說苑》的小故事,並不是勉勵讀者豁達,叫你丟失東西也不要找。

我們得明白,《呂氏春秋》和《說苑》兩書,原不是寫給普通人看的,它們的目標讀者是統治階級,特別是一國之君。所以,《呂氏春秋・貴公》在「荊人有遺弓者」之前,其實有這樣的一段話: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下之天下也。陰陽之和,不長一類;甘露時雨,不私一物;萬民之主,不阿一人。伯禽將行,請所以治魯,周公曰:「利而勿利也。」

讀第一句,已知道是寫給治國者看的了。伯禽是周公旦之子,向父親請教治魯之道,周公答:「利而勿利也。」聽來很玄,但順着脈絡看去,不外乎說:想治好魯國,就勿抱「利魯」私心,一味目光如豆想着如何令魯富強,而應該胸懷天下,循天理,秉公道,那才是真正有益於魯的治道。

可見古文「跌嘢唔好搵」之旨,必須從「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下之天下也」的角度才能正確領會——不是叫普通人睇開啲,而是告訴治國者施政,要拓寬胸襟,慮及天下萬物,並棄絕求名逐利的私慾。

當然,《呂氏春秋》和《說苑》的道理,今天早已不合時宜。例如「天下非一人之天下」此句,若非笑話,就是干犯「煽動言論」罪了。對不對?

至於莊子那段,與前兩則故事不同,它比較富於人生哲理,而非關乎治國之道。試看以下數句:

夫藏舟於壑,藏山於澤,謂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負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小大有宜,猶有所遯。若夫藏天下於天下,而不得所遯,是恆物之大情也。

譯成白話文是:「把船藏於山谷,把山藏於大澤,堪稱穩固吧!但半夜有力士把它背負而去,懵人卻毫不察覺。將小物和大物藏起來,各得其所,終究還是會遺失。若把天下藏於天下,而無從丟失,那才是萬物的真實狀況。」

即使你隻隻字都看得懂,但莊子思想跳脫,語多隱喻(如「夜半有力者」可能隱喻時間),寓意比《呂氏春秋》和《說苑》兩節深遠得多,你要闡述他表達什麼,恐怕並非易事。DSE標準答案真能提供「正確」解釋嗎?我有點懷疑。

莫說答案,就是我在網上看到的試題,也似乎有兩個很值得商榷的疑問。一、題目的莊子引文,竟將「藏小大有宜」,印作「藏小於大有宜」,跟主流版本不同,有何根據呢?

二、考評局在文章下加注,指「藏山於澤」的「山」通「汕」,即漁具。這解釋是清末學者俞樾的說法,僅是一家之言,不見得為學界共識。我自己則覺得這解法牽強,不足為訓。

「藏山於澤」,自古以來皆解為「把山藏於大澤」。考評局似乎忘了後面說的「藏小大有宜」,「小」對應「舟」,而「大」正對應「山」,所以「山」決計不指漁具。順帶一提,這句「藏山於澤」,許多人都覺得有點怪(其實莊子文章怪誕之處極多),我則認為暗用了易經「澤山咸」意象:澤下有山,叫「咸」,「咸」可讀為「緘」,即封起、束縛的意思,含「藏」義。

莊子雖然很值得讀,但用作試題,未免太難了。有理由相信,即使莊子本尊來答,十居其九也不合格。

本文獲作者授權轉載自「馮睎乾十三維度」Patreon
(編者按:本版文章僅代表專欄作者個人意見,不反映本報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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