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叫「乖乖嚨滴董」的微博帳號,於2019年香港反修例運動期間,曾轉發中共官媒《人民日報》的「我支持香港警察,你們可以打我了」帖子,如今他願望成真,終於嚐到上海警察的鐵拳,我打從心底替他高興。

原來「乖乖嚨滴董」的真身,是上海納仕國際社區居民,近日該小區被徵用為隔離點,政府勒令居民遷出,「乖乖嚨滴董」不服氣,惡意阻撓,結果面臨滬警的「嚴正執法」。事後他憤怒出帖,痛批:「這就是上海人民警察,張江納仕國際小區警察打人!」

許多網友到他三年前的撐警帖文下留言:「我支持上海警察,拷打亂滬廢青」、「這就是所謂的事情沒到自己頭上,然後就開始大放厥辭」、「社會主義鐵拳的滋味怎麼樣」、「這麼奇葩的要求,一輩子沒見過」⋯⋯

本來我也想趕去留言「除了恭喜,我也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可惜晚了一步,「乖乖嚨滴董」微博已經「網絡面清零」,什麼也不存在了。希望上海国安警沒查到他收了美國人的錢,在上海搞「顏色革命」就好。

「乖乖嚨滴董」的遭遇,相比許多「不是死於新冠,卻因新冠而死」的上海人來說,實在沒什麼大不了。這幾日大陸網絡瘋傳兩篇文,一是〈上海人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一是〈上海逝者〉,前者控訴封城給民眾造成的傷害,後者記錄十多個重症患者因「抗疫」而被醫院拒收,最後不幸離世的事例。

據台灣《風傳媒》報道,〈上海人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的作者署名「摩耶夫人」,在文章刊出後短短數小時,閱讀量已突破一千萬人次,留言兩萬多條,有網民說:「上海這波無效封城,除了折磨老實人,對防疫沒起到什麼積極作用。」(注1)

這兒不妨節選「摩耶夫人」的幾段文字,讓大家看看上海到底發生什麼事:

「一位土生土長的上海居民,一個5歲孩子的爸爸,接受治療後病情穩定的癌症患者,4月3日突感不適打120去醫院,在有前一天小區做的核酸報告情況下,被要求馬上進行本院的核酸報告才可收治,在等待的過程中離開人世。他死前的最後一句話是『媽媽,你去問問醫生,我的核酸報告出來了嗎?』在他離去兩個小時後,核酸報告出來了,陰性。

「網傳某區衛健委的一位幹部,一醫畢業,聰穎專業,在巨大的壓力中,在辦公室自縊身亡。

「一個剛出生14天的寶寶,被要求和陽性的父親、母親分開隔離,單獨送去金山病房,孩子的奶奶試圖跳上窗台以死相逼要求和寶寶在一起,產婦拖著孱弱的身體發出求助信息,僅僅請求媽媽能和寶寶隔離在一起,讓孩子吃上一口母乳。這是在『陽性的家長可以和孩子一起隔離』的新聞發布會以後發生的事。」

類似的事,甚或更荒謬的,每天都在「魔都」發生。例如今早我看見一則消息,說上海小提琴家陳順平日前腹痛,疑患急性胰腺炎,打120(大陸醫療急救電話號碼)送了兩家醫院,都不給看病。陳順平只好回家,可腹部越來越痛,實在受不了,就寫下遺書溜出門去,從高處一躍⋯⋯上海張愛玲專家陳子善的微博也出post悼念了。

如果有人蒐集這類故事,寫100篇〈上海人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也不難,但真的寫到100篇,恐怕讀者都看得麻木了,屆時就算死更多的人,都不過是數字而已。我作為香港人,看這篇網文的感覺,恐怕跟大陸人很不同。

首先,摩耶夫人起的標題,雖然貌似很激動,但我閱畢全文的感覺卻是:「上海人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那又如何?中共官員看見了會瑟瑟發抖嗎?」在香港哪怕是一條文妓,當她要批評特區政府的時候,也是夠膽指名道姓,大模大樣將林鄭釘上恥辱柱來挖苦的。

但摩耶夫人寫千字文,聲嘶力竭痛陳一輪民間疾苦,卻連一個半個官的名字也不敢提,真正禍因始終避而不談,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又何來「忍耐已經到了極限」呢?以我估計,絕大多數上海人距離「忍耐的極限」至少有10光年。

第二,我一邊看〈上海人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的時候,一邊忍不住想像:如果香港特首不是那位會講「始作俑者」,兼且一直旗幟鮮明反對封城的鄭女士,而是那位文成武德、仁義英明、澤被蒼生、橫空出世的百年難得一見聖人李家超,文中所說的事會否已在香港發生呢?

也難怪香港主流媒體甚少報道上海現況。你懂的,香港人越看得多上海新聞,只會對鄭女士越加懷念——她憑一己之力,為香港人化解了一場「不死於新冠,卻因新冠而死」的浩劫,係叻嘅。

最後想說,「乖乖嚨滴董」固然值得恭喜,但上海現在發生的事,香港人實在不宜抱隔岸觀火心態,因為鄭女士離去後,可能連文妓也不敢點名罵文成武德先生了。到時香港人的忍耐極限就算突破100次,那又如何?

注1:【全文】中共一再試圖刪除的真實中國:《上海人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與《上海逝者》

本文獲作者授權轉載自「馮睎乾十三維度」Patreon

(編者按:本版文章僅代表專欄作者個人意見,不反映本報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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