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入侵烏克蘭的戰爭已經過去了一個月,歐美對俄羅斯的制裁,也在一步步的升級。美國在2月底、俄羅斯入侵之前的有限度制裁範圍,包括俄羅斯的主權債、精英人士及其家人、俄羅斯國營開發銀行、軍事銀行及工業通訊銀行(PSB)。受到制裁的個人包括開發銀行行政總裁、普京第一副幕僚長等核心圈人士。其中的主權債制裁是最嚴厲的,它切斷了俄羅斯從西方取得融資的管道,亦即俄羅斯發行的新公債將無法在美、歐市場交易。

開戰以後,美國公布了升級版的對俄制裁。在金融方面,美國對俄羅斯十家最大的金融機構,以及持有俄羅斯銀行近80%資產的機構實施全面封鎖、凍結賬戶,並施加債務和股權的限制。此外,還針對俄羅斯一半以上的高科技產品進行出口管制,主要涉及國防、航空和海事。歐美還祭出了「核彈級」的金融制裁,把俄羅斯部份的踢出了「環球銀行金融電信協會」(SWIFT)系統。此外,還禁止俄羅斯進入美國領空,取消俄羅斯貿易最惠國待遇,禁止進口俄羅斯的海鮮、鑽石和伏特加。

截至三月底,制裁還沒有對俄羅斯的入侵行為產生阻止的作用,但顯然削弱了俄國經濟,並一度造成盧布的大幅貶值。而針對美國和歐洲的制裁,尤其是金融制裁,俄羅斯總統普京出乎意料的接連出台三項對策,幾乎可以說普京是掄起了砍向美國和美元的三板斧,直指美元體系和金本位這個關鍵的話題。

俄羅斯的三項金融對策包括:第一,用盧布償還俄國的美元和歐元外債;第二,要求敵對國家用盧布來支付購買俄羅斯的石油和天然氣;第三,將盧布與黃金掛鉤,讓俄羅斯各家銀行直接、大量地購買國庫的黃金。

普京的第一板斧,基本上被歐美各國所普遍拒絕。他們強調說,俄羅斯如果不用美元或歐元還債付息,將會被視為違約行為,會影響俄國的信用等級。不過,戰火之中的俄國,面臨西方毀滅性的經濟制裁,他們可能對西方評估的信用等級之類的,完全不屑一顧,也無暇顧及。這一板斧下來之後,西方和俄羅斯基本打成平手,俄國不用美元和歐元支付,歐美也不接受盧布還錢,雙方基本上是各講各話,雞同鴨講,直到普京的第二項措施出台。

普京的第二板斧,要求敵對國家用盧布來支付購買俄羅斯的石油和天然氣。這一對策對依賴於俄國天然氣的歐洲國家來說,是致命和難以拒絕的。他們必須設法籌到盧布,才能保證取暖的天然氣繼續流動。用歐元購買盧布意味著,歐洲國家在力挺盧布,在幫助盧布變強,他們也在抵消自己的制裁的力度。金融市場嗅到了錢的滋味,盧布對美元迅速回升,從開戰前的一美元兌70盧布,到開戰後盧布一度跌倒一美元兌170盧布,回到第二板斧劈下來之後的一美元兌90盧布。普京的這一舉措,實際上已經基本上挽回了制裁以來盧布的失地,目前的匯率是大約一美元兌100盧布。

普京的第二板斧砍下來之後,有些國家如美國不為所動;但有些國家如德國開始暗通款曲,向俄羅斯進出口銀行提供歐元來購買盧布,來支付其天然氣的採購。另外一些國家如梵蒂岡,據說銀行轉賬1000萬歐元,從俄羅斯聯邦中央銀行購買盧布,以支付俄羅斯提供的天然氣,這完全是在按照俄羅斯制定的計劃在進行。

如果印度和中國加入使用盧布的陣營,可能會進一步增強盧布的地位。俄烏戰爭開戰一個月後,美國政府發現,印度在趁低價大量進口俄羅斯石油。美國官員對此予以警告,說如果印度大舉增加從俄羅斯進口石油,可能會讓印度面臨「巨大風險」。但問題是,美國對俄羅斯的制裁中,沒有阻止其它國家購買俄國的石油,華盛頓只是希望其它國家的石油購買,是在「正常的水平」之下進行。但是,在整個世界道德下滑、人心不古的今天,在俄羅斯廉價石油的誘惑下,各國能夠把持得住、不會藉機撿便宜嗎?恐怕很難。印度是全球第三大石油進口國和消費國,自2月24日俄烏戰爭爆發以來,印度一直在通過現貨招標的方式搶購俄羅斯石油,利用俄羅斯大幅折扣的價格。開戰一個月以來,印度至少購買了1,300萬桶俄羅斯石油,而2021年全年的購買量還不到1,600萬桶。因為印度的購買量會繼續增加,印度正在設計一種機制來結算與俄羅斯的貿易,包括通過印度盧比來支付。

真正讓世界各國,尤其是金融界感到震驚的,是普京的第三板斧。

普京將盧布與黃金掛鉤,目前看來,還只是「試點」或者試水,看看這樣做的效果會如何,俄國民眾購買黃金、回流貨幣、分散黃金的儲備,是否有現實的可能。因為美國凍結了部份的俄國黃金儲備,又限制各國購買俄羅斯黃金,大筆的購買成為不可能。普京顯然是選擇了化整為零、藏富於民間的措施。俄羅斯各家大銀行如果能夠吸納盧布資金,成功的將黃金化整為零的賣給俄羅斯民眾,就等於部份的抵消了美國禁售黃金的制裁。但此舉真正的意義,在金融界人士看來,還不止於此。

美元的世界霸主地位,是在兩次世界大戰之後,美國取代了英國成為海上霸主,美國經濟成為世界最大,並且美國的科技和經濟、軍事、文化實力一舉超過英國和世界所有國家,並且在美元與黃金掛鉤的情況下,迅速的建立起來的。從19世紀中葉到第一次世界大戰,英國曾經是世界最大的債權人,英鎊(pound sterling)曾經是世界貿易和金融的主要貨幣。那時候,貨幣都是以黃金儲備為擔保的,而英國擁有當時世界上最大的黃金儲備,其它國家都以黃金和英鎊作為儲備。到了20世紀中葉,英國的經濟和出口都衰退的時候,因為大英帝國秉持黃金標準,所以黃金在流失。再後來,美國興起,英國衰落,但英國並不是主動放棄其貨幣霸主地位的,而是被動放棄的。

第一次世界大戰開始之後,國際貿易受挫,金本位制度崩潰,1929年更發生了世界性的經濟蕭條。1944年建立的布雷頓森林(Bretton Woods)體系,以及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和世界銀行(IBRD)的建立,確立了美元和黃金之間的固定利率,加強了西方世界的國際貨幣秩序,恢復了國際貿易的順暢進行。在過去半個多世紀,美元的霸主地位是如此的強勁,即使是在1971年美元對黃金貶值、美元最終與黃金脫鉤、美國放棄金本位的情況下,仍然維持了全球頭號的儲備貨幣和世界貨幣的地位。1973年以來的三次世界石油危機,更是確立了「石油美元」不可或缺的地位。

俄羅斯的第三板斧,必須有黃金的保障。世界上最大的產金國家,從2020至2021年的數據看,分別是中國(365噸、370噸)、澳洲(328噸、330噸)、俄羅斯(305噸、300噸)、美國(193噸、180噸)、加拿大(170噸、170噸)、加納(125噸、130噸)、南非(96噸、100噸),以及烏茲別克、墨西哥、印尼、秘魯、蘇丹等國的大約每年90-100噸左右。也就是說,俄國、澳洲、中國都在全力生產黃金,每年都在300-400噸左右。從2014年以來,俄羅斯也一直在公開的大舉儲備黃金和美元。

從黃金的總儲備量來看,美國是遙遙領先,共存有8,200噸的黃金,遠高於第二位的德國(3,370噸)以及後面的意大利(2,450噸)、法國(2,440噸)、俄國(2,200噸)、中國(1,920噸)、和瑞士(1,040噸)。其它國家,從日本到印度、土耳其、台灣、英國等等,黃金儲備都在300-700噸之間。普京的黃金儲備和黃金生產能力,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支持他的第三板斧,也會一定程度上對美元構成一點點的威脅。

普京的盧布與美元掛鉤,是在做一種宣示,暗示盧布可能成為美元的替代品,成為新的世界霸主級的貨幣。但是,只有黃金和石油的儲備,還不足以給盧布以足夠的後盾和支持。因為黃金現在雖然可以作為發行貨幣的支撐,但已經不是貿易和市場交易的媒介,人們在能源如石油和天然氣之外,還消費著成千上萬種的個人消費品、電子產品、工業產品和服務業的產品,這些都需要一個類似美國市場之類的強大的製造業和農業、工業、服務業、電子產業、高科技產業的綜合性基礎。這些現代社會的基礎,是俄羅斯完全不可能具備的。如果人類退回到蠻荒和刀耕火種的時代,就如愛因斯坦所說的,人類的第四次世界大戰,是在用核武器的第三次世界大戰之後、用石頭打的。在那樣的情況下,萬國的貨幣那時可能都沒用了,只有黃金可能會成為唯一的、全世界可以接受的貨幣。

普京預測說,美元和歐元將消亡,所有人都將轉向「真正的原料儲備」,如土地、糧食和黃金。這當然是他的一廂情願。但是,如果這樣的事情真的發生,黃金和土地、糧食、淡水成為人類世界最緊缺的物質和財產,那時候不管是美元、盧布、歐元或人民幣,恐怕都不復存在。那應該是世界核大戰之後的景象,也許全世界的政府和金融體係都瓦解了,是人類進入新紀元的時刻。當然,我們希望這個新的紀元是好人留下來、惡人被上天收走,是人類重建道德、重新開始的世界,而不是有些人夢想中的大重構的世界。

從普京的個人經歷看,在他成為俄羅斯總統、國務委員會主席、聯邦安全會議主席、全俄人民陣線領導人;歷任俄羅斯第5任、第9任總理、俄羅斯第3任、第4任、第6任總統之前,普京歷次更換職位,都沒有離開過俄羅斯的權力核心。在戰前,他被外界認為是俄羅斯自2000年以來實際上的最高領導人,也多次入選《福布斯全球最具影響力人物》,是世界公認的政治強人。普京的經歷,從克格勃到進入蘇聯解體後的俄羅斯聯邦政府,完全沒有主導經濟和金融的直接經驗。他擔任總統期間,主要的政治改革就是降低所得稅(到13%),降低利潤稅稅率和制訂俄國新的土地政策,都和現代金融無關。

也就是說,普京的金融三板斧,應該不是他自己的主意,後面應該有高人在指點。即使三板斧不能摧毀美元的霸主地位,但可能會對美元的全球體系的大廈,敲掉幾塊磚甚至毀掉一層樓。三板斧落下之後,普京只宣稱要試點幾個月,看來他也不知道俄羅斯的黃金儲備可以支撐多久;世界也在緊張的注視,看「石油盧布」能給「石油美元」帶來甚麼樣的衝擊。當然了,人們在恢復冷靜和理性之後,會更加清楚地認識普京和俄烏戰爭的本質;而一切的金融制裁和反制裁,其最後的結果,還要看這場戰爭會在甚麼時候結束,會怎麼樣地結束。#

(謝田博士是美國南卡羅萊納大學艾肯商學院的市場學教授暨約翰奧林棕櫚講席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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