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匈牙利革命,蘇聯與匈牙利結下了血仇。(FOTO:FORTEPAN / Nagy Gyula)
1956年匈牙利革命,蘇聯與匈牙利結下了血仇。(FOTO:FORTEPAN / Nagy Gyula)

1968年8月20日,蘇軍入侵捷克斯洛伐克第一天遭遇的抗議人群。(Engramma.it / 維基百科)
1968年8月20日,蘇軍入侵捷克斯洛伐克第一天遭遇的抗議人群。(Engramma.it / 維基百科)

3月10日,歐盟外交和安全政策高級代表博雷利接受法國TF1頻道採訪時承認,歐盟犯了錯,但他的認錯卻走歪了,他說:「我願意承認我們犯了一些錯誤,錯過了與俄羅斯走得更近的機會。」歐盟的最大錯誤就是與俄國走得太近,如果走得「更近」,其錯更大。德國和歐盟的大多數西歐成員國的錯誤是西方左派政府積年累月所犯錯誤的集中爆發,最後引爆了烏克蘭戰爭,也導致歐盟步入難以解脫的困境。這組系列文章的上篇和中篇談了德國和歐盟的兩個錯誤,反戰的和平主義氾濫而放棄軍備,盲目追求綠色能源而導致依賴俄國的天然氣供應;下篇則進一步分析,德國這個歐盟領導國的歐洲大一統理念如何導致歐洲陷入混亂。

一、歐洲大一統的烏托邦夢想

歐盟的領導國德國和法國都醉心於實現歐洲大一統,這種理念的意識形態根源其實來自馬克思的共產主義理念。由於西歐以德國為首,過去幾十年來一直在慢慢地向「新馬克思主義」這個方向左轉彎,北約和歐盟都被歐洲「左禍」所支配,他們相信世界大同的美妙,鍾情於歐洲大一統政府的力量,從歐盟成立開始,一步一步把歐盟引導到歐洲大一統的軌道上。從歐盟成員國之間的取消國界、取消關稅,到人口自由流動,再到用歐盟的資金補貼經濟實力不足的成員國,甚至一度想實現歐盟財政的大一統。一句話,就是用歐盟的大政府來領導各成員國,而德國和法國這兩個實力最大的歐盟成員就理所當然地成為歐盟的「當家人」。

這種構想其實早就有一個模板,那就是蘇聯。實行極權主義的蘇聯最終解體了,蘇聯人不滿極權主義只是原因之一;而蘇聯解體的更重要原因其實是,蘇聯各加盟共和國當中的「當家人」俄羅斯再也難以承受蘇聯這個大一統聯盟所帶來的沉重負擔,要尋求解脫,於是俄羅斯和烏克蘭、白羅斯率先扔掉了蘇聯這個大一統包袱,其他小加盟共和國便別無選擇,既然無人照應了,就只能自立。

熱愛大一統歐洲的德國和法國在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的浸染中,看不到蘇聯大一統必然終結這個歷史規律,卻對大一統歐洲「當家人」的國際地位和權力垂延欲滴。德國和法國自以為,建立並掌控了歐盟,自己就把握了歐洲未來的命運;而為了實現統一歐洲的烏托邦美夢,就要不斷擴大歐盟的範圍,然後希望以歐洲之主的身份,與美國平起平坐。

由於西歐各國基本上都已成為歐盟成員國了,德國和法國要實現統一歐洲的烏托邦夢想,就只能在歐洲的東部尋找新成員國,而這些新成員國多半都是前蘇聯集團的成員。這樣,歐盟東擴就導致歐盟的邊界不斷向東延伸,越來越接近俄國的邊界。被這個烏托邦沖昏頭腦的德國和法國領導人完全忘記了,歐盟東擴會警醒俄國,從而加重歐盟對東部成員國的防務義務,而德國自己裁軍和縮減軍備的戰略又取消了歐盟國家的實際國防能力。這種狂妄而昏庸的歐盟國際戰略種下了大禍,事實上為普京的霸權主義敞開了大門,創造了烏克蘭戰爭的條件。

二、失敗的民主化 使俄國恢復霸權主義

如果俄國是一個真正的民主國家,尊重鄰國的領土主權,沒有霸權主義野心,那歐盟東擴並不至於引起歐盟和俄國的衝突。但西方國家、包括美國的一些學者一直對俄羅斯的民主化走向作出錯誤判斷,誤以為俄國不會走向霸權主義道路。他們缺乏對俄羅斯的深入了解,以為俄羅斯可以變成一個成熟的民主社會,像西歐國家一樣值得信任。這種自以為是的幼稚錯誤之根源是,他們根本不懂,俄羅斯在制度轉型中走的是民主化必然失敗的道路,而民主化失敗就必然復活俄國的霸權主義。

共產黨國家的制度轉型有兩個明顯的制度建構層面,即民主化和市場化;但除此之外,還有一個通常被忽略的社會層面,那就是,要順利完成一個共產黨國家的制度轉型,社會轉型必不可少。社會轉型(social transformation)指的是全社會大多數社會成員的道德觀、價值觀以及個人日常行為的轉變。洗腦是「極權國家」維持統治的基本手段,目的是改變人們在共產黨建政之前自然形成的道德觀、價值觀和行為模式,把老百姓改造成按照共產黨意識形態教條來思考、行動的人。如果共產黨國家走上了轉型道路,人們在共產黨時代形成的道德觀、價值觀和行為模式都必須相應地調整、改變,如果社會轉型不順利,政治轉型和經濟轉型是不可能一帆風順的。

在所有走過轉型道路的共產黨國家當中,只有中歐的波蘭、捷克、斯洛伐克、匈牙利實現了社會轉型,清理了共產黨的價值觀,也從中上層排除了大批共產黨時代的官僚。而俄羅斯只是在民主化過程中設立了議會,實行了選舉,但民眾的價值觀仍然是共產黨時代的,因此葉利欽時代的民主化成果到了普京時代就倒退了。雖然普京時代的選舉常被操縱,但俄國民眾反覆多次地選擇普京這樣的領導人,根源就在於,多數民眾的心目中,蘇聯時代的自豪感、對強權國家的信任和經濟依賴,仍然是左右他們投票行為的內心尺度。所以俄國的民主化是明顯失敗的,而一個失敗了的民主化國家出現民主倒退,就很容易恢復共產黨統治時代的對外霸權政策;這種恢復對外霸權的政策,常常還得到社會上許多人的喝彩。看不到這一點,就無法懂得,為甚麼普京敢於發動烏克蘭戰爭。

此外,失敗的民主化產生了俄國的制度劣勢,又進一步深化了俄國精英和民眾的自卑感。普京的倒行逆施畢竟在社會上遇到少部份人的反對,因此普京始終清楚地知道,俄國在他的統治下,與那些成功民主化的前蘇聯集團成員國的制度相比,俄國的制度劣勢是非常明顯的,經濟上落後而毫無希望,政治上只能靠壓制,對外則只能展示強權。因此,普京始終有非常強烈的制度自卑感。他對內用不斷增強的政治高壓來打擊反對他的聲音,對外對那些試圖靠近西歐國家的前蘇聯集團成員國充滿了妒忌、敵意,總想找機會威脅它們,至少把他們的制度優勢削弱。俄國之所以恢復霸權主義,是俄國轉型失敗後出現的制度自卑之下的反應;它非常害怕周邊國家的成功讓俄羅斯昔日的輝煌淪為徹底的敗落,因此就發動了烏克蘭戰爭,而且想進一步威脅其他前蘇聯集團的成員國。

三、北約內部 對俄羅斯的兩種立場

德國之所以堅持親俄、裁軍,不是理性思維的產物,而是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的產物。雖然德國算是民主國家,但它同時也是世界上熱愛馬克思主義的「左禍」發源地。因此,德國對共產黨制度從來缺乏深刻批判,更不願面對俄國民主化倒退所造成的霸權主義復活。而北約的西歐成員國則長期以來「刀槍入庫,馬放南山」,以為放棄軍備就能換來普京的信任與合作,本篇開頭引用歐盟外交和安全政策高級代表博雷利的話,就是一個註腳。

而另一方面,歐盟和北約的新成員國當中,有一部份是前蘇聯集團國家,它們在冷戰時期曾經紛紛要求民族自主,發生了反對蘇聯壓迫的抗爭,卻遭到蘇軍坦克的殘酷鎮壓,比如1953年在東德,1956年在波蘭和匈牙利,1968年在捷克斯洛伐克,蘇聯都與這些國家結下了血仇。這些經歷過蘇聯軍隊血腥鎮壓的歐盟和北約新成員國並不相信德國和其他西歐國家的親俄政策會帶來和平,所以不斷尋求美軍給以象徵性保護。

烏克蘭戰爭爆發以後,普京一直謊稱,北約東擴對俄國是巨大的國家安全威脅,所以他要發動烏克蘭戰爭。但是,所謂的「北約東擴」其實是個虛假命題,因為今天的北約與昔日的北約大相逕庭。當西歐國家日益左傾化、逐步走上親俄道路時,東歐和中歐新加入歐盟的那些國家卻很難接受西歐國家的立場,這造成北約內部對俄羅斯的兩種立場。

昔日的北約沒有價值觀上的嚴重分歧,這裏講的價值觀不是民主和專制的區別,而是西方馬克思主義塑造的左派價值觀和自由民主國家傳統價值觀的差異。昔日的北約成員國也尊重美國的領導作用,大家要團結一致維持冷戰中的優勢,不會多頭爭奪領導權。而今日的北約內部,西歐國家的左派要反戰親俄,其戰力急劇萎縮,實際上放棄了與俄國霸權主義對抗的能力;而蘇聯解體之後加入北約的原東歐國家對俄羅斯的戰略野心保持高度警惕,於是兩種價值觀一直在打架。

今日北約內部,德國、法國率領西歐左派政府,要按照自己的左派價值觀把北約改造成「無牙老虎」,為此試圖爭奪北約的領導權。而歐盟那些前蘇聯集團成員國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從前蘇聯集團附庸國的狀態加入歐盟,必然會有國家安全方面的擔憂,在德國無國防的情況下,向美軍求援就是很自然的事了。所謂的「北約東擴」論,其實只不過是美軍在前蘇聯陣營成員國、現在的歐盟新成員國的小規模進駐,其規模根本不構成對俄羅斯的軍事威脅,只是一種美軍應這些國家的要求做出的象徵性姿態。

四、「北約腦死」為哪般?

北約每年會例行地舉行峰會,2017年之前北約峰會的主調是討論烏克蘭東部的分裂問題和歐盟東擴問題。在德國和法國的主導下,歐盟不斷向東擴容,而防務卻越來越鬆弛。於是出現了一個顯而易見的矛盾:隨著歐盟不斷東擴,歐盟的邊界越來越接近俄國,俄國的反彈理應喚起歐盟的防務意識;但偏偏在這個時候,德國和法國卻致力於靠攏俄羅斯,德國等一批西歐國家只剩下了象徵性的「吃乾飯」軍隊。

在這種背景下,美國和歐盟在防務戰略上的判斷開始背道而馳。一方面,德國和法國希望在國防開支上不要讓俄國有威脅感,因此不斷壓低軍費,但同時又不斷採取歐盟東擴的措施,事實上不斷製造新的對俄國的壓力;另一方面,美國認為,俄國仍然是潛在的威脅。這樣,德國和法國就想主導歐盟乃至歐洲的走向,反對美國對俄國保持警戒姿態,又要美軍繼續為歐盟免費提供軍事防衛。

我們從中可以看到德國和法國的極度自私和狂妄。一方面,德國認為,歐盟東擴提升了德國的國際領導地位,所以歐盟的親俄政策不能受美國的干擾;另一方面,德國不願花必要的軍費來維持軍力,卻要求美國長期為歐盟的國防買單。德國前總理默克爾曾明確表達,德國不能增加軍事開支,錢必須用在經濟上。而站在美國納稅人的立場來看,既然德國認為,親俄政策可以保證歐洲的安全,德國的軍力不過是擺個「花架子」,沒有軍隊不像話,真有軍力不應該,那美國人為甚麼還得用自己的稅款為歐盟的安全買單?

正因為如此,特朗普總統上任後,在2017年和2018年的北約峰會上對德國的上述自私而矛盾的立場提出了批評。特朗普總統指出,德國已經被俄羅斯控制了,成了俄羅斯的俘虜;德國總理默克爾有錢買俄羅斯的石油天然氣,卻不肯為北約支付足夠的軍費。特朗普總統認為,北約的歐盟成員國應該老老實實地按照北約的規定,各國的防務開支必須立即達到其GDP的2%。2017年5月在北約峰會上特朗普總統說:「目前28個成員國中,有23個國家未能支付其應該支付的份額。這對美國人民及其納稅人是不公平的。」

當北約內部德國和美國槓上後,2019年10月底,支持默克爾的法國總統馬克龍接受英國《經濟學人》專訪時說了一番話:北約已經腦死亡,美國獨自做戰略決策、不與盟友協調……他的意思是,北約內部在戰略和政治維度存在著根本分歧,已經不能在認識上就假想敵而統一思想了。馬克龍的「北約腦死」論表達了法國、德國不能完全主導北約防務戰略的牢騷;但「北約腦死」可以在字面上用到德國和法國領導人身上,他們的親俄戰略確實導致了「北約歐盟成員國腦死」問題。這種「腦死」狀態的後果顯而易見,烏克蘭戰爭充份證明,特朗普總統說對了,德國的親俄、裁軍兩大戰略都造成了這場戰爭爆發。所以,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說過,德國對烏克蘭遭受的戰爭苦難是有罪的。

五、歐洲從此陷入困境

以烏克蘭戰爭為轉折點,本世紀東西方兩個陣營的對抗比上個世紀歐洲大陸兩個陣營的冷戰有過之而無不及。

首先,烏克蘭戰爭是二戰後歐洲大陸上爆發的第一次戰爭,上個世紀歐洲的東西方陣營相互對抗40年,始終處於冷戰狀態,而烏克蘭戰爭卻打破了歐洲二戰之後70多年的和平,以致於歐洲國家不得不接受歐洲的戰爭難民。幾百萬烏克蘭難民不得不流亡到歐盟國家,大部份在波蘭;就在這困難時刻,歐盟議會卻在3月10日通過決議,制裁接收烏克蘭難民的波蘭和匈牙利,卡住歐盟本應給這兩個國家的經費。這表明,左派佔大多數的歐洲議會反對歐盟成員國幫助烏克蘭難民,西歐國家害怕烏克蘭難民進入自己的領土,增加本國的財政負擔。這等於是幫普京逼烏克蘭投降,歐洲左派議員們撕碎了自己假裝的「高大上」面目。

其次,上個世紀歐洲的東西方陣營相對穩定,界限分明,鬥志堅定,而這次歐洲的東西方對抗,西方陣營中有的國家要求旗幟鮮明地頂住,而另一些國家則全無鬥志,甚至與敵方眉來眼去,使得雙方的對抗變得格外複雜。

不管俄烏戰爭的結局如何,只要德國不放棄綠色能源方針,它改用美國進口的液化天然氣為主要能源,將進一步推高德國的能源成本,造成全面通貨膨脹;然後德國的製造業成本大幅度上升,讓德國在歐洲的「經濟皇冠」搖搖欲墜。德國不可能在堅持高成本能源的同時,還有效遏制高通脹、維持高增長和高福利,又保證高軍費,它必定要放棄其中的某些選項;很可能,德國將不得不忍受長期的因能源價格持續上漲帶來的經濟蕭條和社會福利縮水。

德國經濟一旦進入自己製造的困境,歐盟對經濟落後的成員國實行補貼的方針就難以為繼,因為出錢的主要是德國,那時德國對這些成員國的號召力也就蕩然無存。德國如此,歐盟的西歐各國無不如此。就這樣,烏克蘭戰爭將從此撼動歐洲的穩定;這也同時預示著「政治正確」派衰敗的開始。◇(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