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開始習慣走一條路就會不假思索地走,腦子騰出空間想事情,或是放空地看著地勢變化,從旁而過的、迎面而來的各式步伐,以及四周的小變化。當意識到正在走這條路時,大概已經走了快一半路程了。

上下班我都走同一條小路,早上是傳統市場,擠滿雜貨店、豬肉攤、魚販、菜販。魚販生意是好的,除了婆媽外還圍著一堆阿伯。賣家是個美女人妻,她坐在矮凳上刮著魚鱗,魚鱗沾黏在袖套上閃閃發光,有如小時候看的歌廳秀,明星身上的秀服。旁邊的阿桑級賣家頓時成為陪襯。主筆跟助手的關係也類似這樣。

主筆需要借由助手推砌幫襯,助手則需要主筆在舞台上的光。說到光,下班後的小路,就剩幾家小吃攤和幾間還亮著燈的水電行,這樣的行業多半開在一樓,走過去一眼就看到裏頭一家人端著碗,或坐或站,邊吃邊看電視,也不確定他們是否在休息還是仍做著生意。再往前一點是賣童裝的,店家門口懸掛著成套衣服,背著路燈的光,像是一群小孩被吊掛在上面,風一吹還晃呀晃,我就曾經被驚嚇過一次。

藉著走路四處移動視線,除了為觀察外,另一個原因是活動一整天盯著透寫台畫畫的眼睛。光線有種魔力,會把視線固定在一個地方,當然眼睛會循著畫畫的軌跡走,卻無法離開那個約A3大的透寫台玻璃,所以從早到晚待在透寫台這座島,即使離開後都感到眼珠子是呆滯的,偶爾還有沾水筆的殘影。

沾水筆尖有很多種,初學者,包括以前的我,都以為各種筆尖是因應各種筆法或呈現不同筆觸而存在,一如雕刻師傅攤開一整排雕刻刀,如法師收妖攤開一整卷法器⋯⋯直到練習一個階段後才發現,左右畫面大都靠的是手感與手勁,筆尖影響的差異,其實不多。賴老師習慣用的沾水筆尖是斑馬牌的軟G,有個「G」字浮雕在筆頭,凹進去的則是硬G。一個筆尖大概畫過八至十頁稿子就差不多鈍了,必須替換,我大多還是會留下來,用來畫些如大自然的背景,或是將筆尖轉側或轉背面,可以畫出較細的線。

(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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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手的工作,就是畫主筆不想畫的或是懶得畫的,那個時候,台灣的助手一般承襲日本的師徒制。在日本,有些職業助手並沒有出道的意圖,他們的工作室承接很多主筆給的稿子,也為對方解決了長期養助手的壓力。不過,這在台灣是不可能的,它成不了一種行業。

漫畫工作室一開始都會由老鳥帶領,從流程介紹到手上功夫。他會給你一疊畫壞或有切割過的漫畫原稿紙做練習,從沾墨到稿紙上運筆。他會拿老師的漫畫給新手看,指出老師慣用的對話框與流線(速度線、效果線),和背景的大致風格。我覺得風格是歸類在靈魂的層面,助手得先把自我藏起來,才能分析、解讀主筆所呈現的靈魂,畫的時候則要介於臨摹又適時加入自己微小的思維之間。回想起來,當了助手最大的差別就是除了逐漸了解流程運作,看漫畫的角度也完全不同了,以前是迷戀畫技、看劇情精彩與否,之後是學著分析作者營造這些的方法。

和我同期進入工作室,有個來自台中潭子大個子,高、略胖,四月天還不太熱,他就已經流著七八月時節的汗。他就坐在我旁邊,偶爾我們邊畫邊聊天,聊些漫畫夢,中午一起下樓吃飯。他也是剛退伍,我們各自畫著風景照。最有印象的一次,是我們騎電單車幫老師送稿到大理街的《中國時報》,那天下著大雨,當時完稿都是手工,墨線遇到水鐵定暈開,我用兩個收納袋左邊包一次,右邊包一次。大個子騎車,我抱著稿子在後座。五點前要送到,路不熟的確讓我跟大個都擔心,但最怕的還是雨水穿過塑膠袋,再鑽進裝稿子的黑色收納袋裏,於是我把袋子塞進衣服內層,直接貼著肉身,外頭再覆上雨衣。

雨,並非故意朝著我身上打,而是因為我正在前進。人總愛把一切以自己的觀點套用感性與浪漫。風會影響雨的方向,但騎車是自己去衝撞雨。騎車到了華江橋,除了迎面的雨,還有一旁疾駛而過的車濺出的積水,搞得我們簡直像在秀姑巒溪裏泛舟。但風雨不見得生信心,卻絕對可以生出「慶菜」啦!(編註:「慶菜」,台語,有隨便或豁出去的意思)豁出去了啦!終於到達目的地。這時候,雨衣已經是雙濕牌,外面濕,裏頭包裹著也被悶濕了,腳上更是積了一鞋子的水。等整裝完畢,我小心翼翼拉開收納袋子拉鍊。原稿邊緣滲水!我和大個子可嚇慘了,腦子閃過吶喊:我都用肉身和塑膠袋包成這樣了,怎麼還可能進水!連忙拿出原稿。幸好,只有邊緣略為潮濕。老一輩人常說冬天的風是扁的,不過,我猜冬天的風見到雨的話,也會拱手作揖。回程,我和大個子心情無比癱軟放鬆,猶如炸彈爆炸前一秒被剪斷了引信。雨勢轉小,不用穿雨衣。沿著原路經華中橋,時間充裕可以看看細雨中的台北,空氣少了灰塵,房子也乾淨得像清洗過的積木。大個子很得意完成了交稿任務。但,這也是他最後一次任務。隔周的星期三,老師向他說不好意思,助手名額必須二選一。

送稿的前幾天,老鳥選了兩張照片影印稿,我分到中國古代建築,大個子的是歐洲街景。畫背景並非傻傻照著畫,必須考慮漫畫的時代設定與故事劇情需要,有所取捨、描繪,影印來的旅遊照都是現代,所以不合時宜的標語號誌都必須避掉,否則會如大陸古裝劇主角袖子裏露出手錶一樣糗。有些影印稿看不出的部份或是樹太多,助手需要適當的幫畫面架出場景,這部份是有趣的,有成就感的。

過程中,老鳥會過來查看,但不太會提出建議,也許是在測試新手原有的技法,也可能讓我們出錯,出錯後的提點總是印象深刻。約莫三天後的中午,我們將完成的背景圖交老師檢查,內心難免有些緊張,因為審查的項目頗為詳細,包括G筆的運用,塗黑有沒有均勻,網點的運用是否有網花,刮網後的邊緣是否處理乾淨,網點紙邊緣是否用美工刀壓平了。社會就是這樣的,我們選擇別人,別人也選擇著我們。

當然也並非一張定輸贏,之前完成的背景圖或是幫忙完稿的稿子,老師都會默默再觀察。但,大個子總之必須離開工作室。我打算中午邀請他吃個飯。不料,一到中午,他已經打包好東西,跟大家道別。他向我道賀,說他下午要去處理退租的事,傍晚就回台中,未來準備接下家業。他笑笑地說,因為他試過了。我心想,如果我們進入工作室的時間錯開久一點,也許明天早上他還會坐在我左手邊,也許月底我和他還會一樣騎著車經華中橋去交稿,也許,那天晴空萬里。

我多少懷著愧疚坐回透寫台前畫畫,不過工作室的一切沒變,廣播播著于美人跟侯昌明主持的節目;老師畫草稿分鏡;另一個助手黃俊維(退伍後轉到賴有賢這兒當助手)正刷刷地在刮網點;前輩交付我完稿的稿子數量……

工作不趕時,我會切換畫背景圖。背景圖完稿紙除了主圖外,通常都有些空白的地方。每當畫到一邊動手一邊可以進行其它思考時,偶爾閃過一些故事念頭,我就會把點子寫在稿紙的空白處,下班時便用美工刀裁下來帶回租屋處。

一年後,我得到長鴻新人獎的作品,就是這些紙邊拼湊組合起來的。

~節錄自《阮是漫畫家》/大塊文化◇

作者簡介

阮光民︰

台灣當前最活躍的漫畫家,作品深具人文色彩,擅長捕捉台灣庶民的生活,以及人與人之間的溫情義理,藉著樸實無華的畫風試圖尋找台灣值得代代相傳的生存價值。歷年多次榮獲大獎肯定,《東華春理髮廳》更曾改編成偶像劇。

作品有︰《刺客列傳》、《東華春理髮廳》、《幸福調味料》、《天國餐廳1.2.3》、《警賊:光與闇1.2.》及《用九柑仔店》系列等,並跨界合作漫畫舞台劇「人間條件」以及小說《天橋上的魔術師》,備受矚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