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默中,腦中忽然傳來「哐咚」的聲響,那是一個沉悶而短促的音符,如厚重木頭被急促地往石板地上重重一放所發出的聲音。那響動不只是木頭和土地的衝撞和頓挫,更有迴響與迴響之間的互動、互融。仔細推敲,有點像裝滿水的木桶被往地面重重頓擊,水的重量和木桶合和,水的清靈和木桶的沉穩交錯著,和土地玩起擊掌遊戲,其聲響竟如此另類,如此吸引人!隨著聲音響起,小時候挑水的情節和畫面立即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然而,要講述我接任的挑水工作之前,得先說一說當年我一個瘦巴巴的小女生之所以會去挑水,其間的始末緣由。

我出身農家,自小能作工時就得下田工作,雖然只是微不足道的除草(有專用除草小鋤),但我却十分不樂意,還很畏懼,主要因為草間老躲著蟲兒,一般都是全身毛茸茸的各色毛蟲和長著黑刺的大大小小毛蟲,每每都令我十分恐懼,特別是蕃薯蟲(當時不知,現在知道它有一個十分不相稱的名字叫「蝦殼天蛾」),周身光潔無毛,身軀肥大一如成年人的手指,頂上還長有一根彩色肉角,每次見了這個渾身透著翠綠光亮色澤,還鑲有黑點及環狀紋的王者蟲,都讓我嚇得渾身發軟,動彈不得,更別說工作了。

每當見到它時,我不會慘叫,只是靜靜地,驚恐地蹲著,看著它旁若無人地自在啃食著蕃薯葉,我知道那是它目前活著的唯一目的和唯一希望,而我,唯一能做的,只是舉起五邊形的輕便除草鋤把它正在享受的蕃薯藤一陣亂攪,將它掀翻到底下去,讓蕃薯藤的茂密枝葉蓋住它,希望也一併蓋掉我那深層的噁心和恐懼。

我甚至沒有把它弄死的想法,我不能那樣做。更何況,它那翠艷得發亮的皮(毛)並非它皮(毛)的本色,而是透自它身軀內裏的基本色相,我若弄死它,它外翻的內裏會讓人噁心到何種程度,那真的是難以想像!

眼看做不下去了,爸媽也不知該怎麼辦,他們也不擅責罵小孩,因為責也不是,罵也無濟於事,誰能安撫我恐懼的心呢?誰能把毛毛蟲變成美麗的花朵呢?若說牠會變成蝴蝶或飛蛾,那是將來的事,將來還很遙遠,而現在呢,我既站不起來,也跨不過去。「蝴蝶蝴蝶,生得真美麗/頭戴著金冠/身穿花花衣/你愛花兒花也愛你/你會跳舞它有甜蜜。」小學唱遊課本中有這麼一首歌,那於我也根本無濟於事!

後來我就換了工作,媽媽叫我擔負一項新工作,那就是挑水,挑水耶!回想起來簡直像做夢一般。我家務農,又養了一大群雞鴨鵝、火雞、牛等,工作項目多如牛毛,而我只要挑水就行,每天放學後一定要執行並切實完成任務,我若拒絕、不接這份工作,我家人就沒水喝。

從前是我媽一擔一擔從井邊挑過來的,沒要我挑。

那時,我家廚房後面不遠處有一口井,但是因為廚房沒有後門,要打水得出前院大門,經過叔公家才能到井邊打水,非常不便。因為路程不算短,而我才讀小四,我那勞苦一生的媽估計我負荷不了,就自己承擔起來。而我爸在公家機關上班,自然不會去做挑水的工作。後來,我爸不知是自己設想的,還是上哪找到一個天才泥水匠,做了一個看起來很小但對我們來說是了不得的大創舉──把我家廚房靠井的那面牆打了一個方型的洞,拿水泥和敲開的磚片把它硬敷出一個向屋內伸展的小斜坡,以便用來進水,並在斜坡末端做了一個水缸──—個水泥的方型水缸,大小可能正好夠一家十餘口人和大大小小的牛豬雞鴨鵝一日之食。當然,外頭還要加上一個可進水並規範水流的四方槽。

那時候,我已小五了,我媽估量我可以慢慢鍛鍊起來,再加上我在田間的表現不佳,就要我轉任了。

我的新伙伴是一根木質扁擔和兩個鉛桶,那鉛桶比成年人兩手圈起來要小一點,兩個金屬桶子裝滿水,到底有多重,實在是無法估計、也難以想像。

我工作的流程是把串著長繩的小水桶摔到井中,打上滿滿一桶水,然後用力一抽,把桶子抽上來,倒到大桶中,兩個大桶打滿就挑到小四方槽前,提起大桶(開始時,應該是雙手),把水倒入槽內。每次挑到了定點,放下時,鉛桶必然重重地往地上一頓,並且重重地「啌」了一聲,那「啌」的聲響帶著金屬的輕脆,鉛桶的下沿是用稍厚的鐵片圈著的,桶底並沒有接觸地面,以致發出這樣的聲音。金屬片本身就單薄,發出的聲音並不撼動人。

那聲響並沒有給我留下多深刻的印象,我只記得自己被派任這個工作,初體驗時,望著那兩個圓肥的圈桶,和桶裏滿得快要溢出的冰涼井水,那種愁苦的模樣:這麼重,人家怎麼挑得動!

為此,過後我媽常笑話我,說我本來看輕自己,沒想到後來挑著一大擔水,健步如飛。

沒錯,形容得真好,真的是健步如飛!!

這是五六十年前的往事了。靜坐中,突然出現奇特聲響而浮現的塵封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