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日中時分,王冕正從母親墳上拜掃回來,只見十幾騎馬竟投他村裏來。為頭一人,頭戴武巾,身穿團花戰袍,白淨面皮,三綹髭鬚,真有龍鳳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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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到門首下了馬,向王冕施禮道:「動問一聲,那裏是王冕先生家?」

王冕道:「小人王冕,這裏便是寒舍。」

那人喜道:「如此甚妙,特來晉謁。」吩咐從人都下了馬,屯在外邊,把馬都繫在湖邊柳樹上。那人獨和王冕攜手進到屋裏,分賓主施禮坐下。

王冕道:「不敢拜問尊官尊姓大名?因甚降臨這鄉僻所在?」

那人道:「我姓朱,先在江南起兵,號滁陽王;而今據有金陵,稱為吳王的便是。因平方國珍到此,特來拜訪先生。」

王冕道:「鄉民肉眼不識,原來就是王爺。但鄉民一介愚人,怎敢勞王爺貴步?」

吳王道:「孤是一個粗鹵漢子,今得見先生儒者氣象,不覺功利之見頓消。孤在江南,即慕大名,今來拜訪,要先生指示:浙人久反之後,何以能服其心?」

王冕道:「大王是高明遠見的,不消鄉民多說。若以仁義服人,何人不服,豈但浙江?若以兵力服人,浙人雖弱,恐亦義不受辱。不見方國珍麼?」

吳王歎息,點頭稱善。兩人促膝談到日暮。那些從者都帶有乾糧。王冕自到廚下烙了一斤麵餅,炒了一盤韭菜,自捧出來,陪著。吳王喫了,稱謝教誨,上馬去了。

這日,秦老進城回來,問及此事。王冕也不曾說就是吳王,只說是軍中一個將官,向年在山東相識的,故此來看我一看。說著就罷了。

不數年間,吳王削平禍亂,定鼎應天,天下一統,建國號大明,年號洪武。鄉村人,各各安居樂業。到了洪武四年,秦老又進城裏,回來向王冕道:「危老爺已自問了罪,發在和州去了。我帶了一本邸抄來與你看。」

王冕接過來看,纔曉得危素歸降之後,妄自尊大,在太祖面前自稱老臣。太祖大怒,發往和州守余闕墓去了。此一條之後,便是禮部議定取士之法:三年一科,用五經、四書、八股文。

王冕指與秦老看,道:「這個法卻定的不好!將來讀書人既有此一條榮身之路,把那文行出處都看得輕了。」說著,天色晚了下來。

此時正是初夏,天時乍熱。秦老在打麥場上放下一張桌子,兩人小飲。須臾,東方月上,照耀得如同萬頃玻璃一般。那些眠鷗宿鷺,闃然無聲。王冕左手持杯,右手指著天上的星,向秦老道:「你看貫索犯文昌,一代文人有厄!」

話猶未了,忽然起一陣怪風,刮得樹木都颼颼的響。水面上的禽鳥,格格驚起了許多。王冕同秦老嚇的將衣袖蒙了臉。少頃,風聲略定,睜眼看時,只見天上紛紛有百十個小星,都墜向東南角上去了。

王冕道:「天可憐見,降下這一夥星君去維持文運,我們是不及見了!」

當夜收拾家伙,各自歇息。

自此以後,時常有人傳說,朝廷行文到浙江布政司,要徵聘王冕出來做官。初時不在意裏,後來漸漸說得多了,王冕並不通知秦老,私自收拾,連夜逃往會稽山中。

半年之後,朝廷果然遣一員官,捧著詔書,帶領許多人,將著綵緞表裏,來到秦老門首,見秦老八十多歲,鬚鬢皓然,手扶拄杖。那官與他施禮。秦老讓到草堂坐下。

那官問道:「王冕先生就在這莊上麼?而今皇恩授他諮議參軍之職,下官特地捧詔而來。」

秦老道:「他雖是這裏人,只是久矣不知去向了。」

秦老獻過了茶,領那官員走到王冕家,推開了門,見蠨蛸滿室,蓬蒿滿徑,知是果然去得久了。那官咨嗟嘆息了一回,仍舊捧詔回旨去了。

王冕隱居在會稽山中,並不自言姓名;後來得病去世,山鄰斂些錢財,葬於會稽山下。是年,秦老亦壽終於家。可笑近來文人學士,說著王冕,都稱他做王參軍!究竟王冕何曾做過一日官?所以表白一番。這不過是個楔子,下面還有正文。◇(節錄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