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隱修身

張養浩在仕途上大起大落,曾因言獲罪被革官職,也主動辭官歸隱,因而他的散曲還有一類是描寫隱居歲月的,風格沖澹藻麗,與豪氣干雲的作品形成對比。這類曲詞並非純粹歌詠田園靜好,而是作者對宦海生涯及世道艱險有了深刻體驗後,做出了從容曠達的人生選擇。

如《閲金經.樂隱》一首:

「說著功名事,滿懷都是愁。何似江山歸去休。休,從今身自由。誰能夠,一蓑煙雨秋。」

回顧仕途浮沉,賢臣志向難伸,因而滿懷愁緒,於是歸隱江湖,把「功名事」換取「身自由」。結句更讓人聯想到《定風波》中的名句「一簑煙雨任平生」。這是蘇軾經歷烏台詩案死裏逃生後,謫居黃州時作的一闋宋詞,表達了淡看風雨、歸隱山林的意願。張養浩避禍閒居期間,情形也與蘇軾相似。

他們的歸隱,不是逃避,也不是寄情山水,而是遇挫後的獨善其身,堅持內心的操守。這也是張養浩豪邁與超逸氣度的另一種表現。

再如《雙調.雁兒落兼得勝令》:

「雲來山更佳,雲去山如畫;山因雲晦陰,雲共山高下。倚仗立雲沙,回首見山家;野鹿眠山草,山猿戲野花。雲霞,我愛山無價;看時行踏,雲山也愛咱。」

這支散曲更像是一唱三歎的民間小調,傳神地描繪出雲和山交相輝映的姿態。它明白如話卻又意藴深長,既含詩之端嚴,又如詞之婉轉。「倚仗立雲沙,回首見山家」,有著「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的禪意;「看時行踏,雲山也愛咱」,又有著「料青山見我應如是」的共鳴。

這片天地間,野草閒花點綴山雲風景,鹿兒安恬地棲息,猿猴自由地玩耍,彷彿人間仙境,何等自在逍遙,無拘無束!這一切,都是遠離官場後遇見的美好,正是作者純淨曠達心境的反映。

而張養浩之所以能用心感受山林之趣,是由於他對官場、功名利祿深刻的認識。他也用辛辣的筆觸,寫下許多警世勸善的散曲。如《紅繡鞋.警世》:

「才上馬齊聲兒喝道,只這的便是送了人的根苗,直引到深坑裏恰心焦。禍來也何處躲,天怒也怎生饒,把舊來時威風不見了!

正膠漆當思勇退,到參商才說歸期,只恐范蠡張良笑人痴。拱著胸登要路,睜著眼履危機,直到那其間誰救你?」

身居高位,坐享榮華富貴,這樣的人看似威風,卻不知最容易迷失心智,一步步走向危險。為何古時候的范蠡、張良選擇功成身退?他們都認識到盛極必衰的規律,以及人生如夢,一切皆是過眼雲煙的真理,因而他們不執著於名利,轉去尋求生命的真諦。這首散曲,對那些在仕途積極鑽營的人來說,無異於當頭棒喝。

張養浩也做過大官,在朝中聲望甚高。然而他極力反對皇帝在元宵節張掛花燈之事,令龍顏震怒。雖然事後皇帝並未降罪,但這也讓他看透世情,當年就辭官歸隱。張養浩以過來人的身份告誡人們,禍發時無處躲藏,天怒時更不會輕饒;若不能為國盡忠效力,就要盡早抽身,才是自救的法子。故有人評價他的散曲:「使人名利之心都盡」。

《太和正音譜》稱讚,張養浩的散曲「如玉樹臨風」。這與他的品德和正氣是分不開的。在多年的儒學修養中,張養浩懷抱報國救民的崇高理想,無論是懷古還是隱逸之作,其散曲都激盪著磅礴浩然的正氣。當正氣之古風吹來,玉樹愈發綽約多姿,愈發挺拔矗立,他的作品也愈有感動人心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