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心改變

霍亂肆虐的湄潭鄉鎮,人們如蠅似蟻般成批成批地死去,目睹橫屍慘狀的凱蒂驚駭啜泣。想到自己將在此香消玉殞,她不禁絕望地自問:

「究竟做錯了甚麼,遭此報應?」

瓦爾特沒日沒夜地工作,救治垂死的病人,根本不在乎危不危險,暴瘦成皮包骨。他幾乎不正眼瞧妻子,兩人無言地僵著。生無可戀、走投無路的凱蒂甚至盼著死神早點把她擄走,好結束這日復一日的煎熬。小兩口競相吃生菜沙拉,韋丁頓嚇傻了眼,在霍亂區吃沒煮熟殺菌的食物是自尋死路。

位於瘟疫中心地帶的修道院樸素簡陋,卻有著凱蒂所不知的「神秘的精神花園」,收養棄嬰孤兒和照顧霍亂病患的救助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著。那些放棄所有、義無反顧來到中土窮鄉僻壤的法國修女們深深打動了她。

得知又有幾位修女染疫身亡、人手緊缺時,凱蒂懇求到修道院幫忙。

「你想像不到你丈夫有多麼仁慈,他幫了我們大忙。」

修女們異口同聲地誇瓦爾特,簡直是「天堂派來的使者」,嫁了這樣的好丈夫是多麼福氣。告訴她瓦爾特很喜歡抱這些小嬰兒,要好好照顧過於辛苦的他……凱蒂臉紅了。

在她眼裏木訥刻板的丈夫,竟如此難得可貴、廣受好評,為甚麼唯獨自己對其優點視而不見呢?真是怪事,她竟然不愛他。重新審視不堪的過往,多麼自私淺薄又耽於情慾啊!她在社交晚宴舞會中,學得最多的不過是打情罵俏和穿衣打扮而已。

「我為你驕傲!」

凱蒂主動與丈夫溝通並請求原諒。

「看在我們周圍正在成千上萬死去的人的份上,看在修道院裏那些修女份上……如果你因為一個愚蠢女人對你不忠就讓你難受,那就太不值得了,我無足輕重,毫無價值,根本不配來煩擾你。」

她坦言自己再普通不過。

「你不能強求我不具備的品質……你不能指望在集市的小攤上買到珍珠項鍊和貂皮大衣,你是去那兒買錫製的小號和玩具氣球的。」

瓦爾特並沒有責備凱蒂,他只是鄙視自己,不能原諒深愛她的自己。

自從去修道院做義工後,凱蒂感覺自己在不斷成長。修女們的禱告聲撫慰人心又清淨周邊,她照看孤兒,剪裁縫綴衣服,有時還下廚做飯,樂此不疲。不再胡思亂想,那種要死要活的霍亂式愛情過去了,太傻,甚荒唐!現在如釋重負,神清氣爽。

她的活力又回來了,跟孩子們追逐嬉戲,時常開懷大笑。「就像坐井觀天的人一下子看見了大海。」這個任性嬌慣的小女人看到了不一樣的人生,捨己大愛的境界。

百年前,毛姆曾漫遊了香港、上海、漢口、天津、北平、川東、黔北等諸多城鎮。喜愛中國傳統文化的他也在書中描述了人文景觀潛移默化的影響力。貞節牌坊是湄潭一道獨特的風景,從凱蒂初來到離去,前後寫了五次——「經過時,她都有不祥的預感,似乎聽到隱隱的嘲笑。」

作者用古代表彰貞潔寡婦的拱門來反諷不守婦德的凱蒂,也預示了夫亡妻寡的結局。

他們住在已故傳教士的房子裏,第一次看到河對岸那座夢幻般的廟宇,凱蒂的眼淚流了下來,身體彷彿成了空殼,靈魂得到洗滌。她常凝神遠眺廟宇在清晨、正午、黃昏、星光下的輪廓和色彩。探訪寺廟,發現已是舊跡斑駁,她仰望面容淡遠、慈悲含笑的佛像。

在生死和大愛面前,男女間恩怨糾葛微不足道,凱蒂望著流淌不息的河水沉思,她和瓦爾特僅僅是億萬顆相似水滴中的兩滴而已。

海關專員韋丁頓是凱蒂了解湄潭的窗口,他在中國生活了十多年,精通漢語。吸引凱蒂的還有與韋丁頓生死相隨的滿洲格格,那一身繡花旗袍的神秘東方美,舉止投足似乎綿延了百餘年的文化教養。

韋丁頓曾在漢口救了一家被軍隊驅逐的滿清貴族,格格因為其貌不揚的韋丁頓人好而情深意篤。凱蒂表示,自己不會因為一個男人道德高尚而愛他,她想從這位擅長詩畫刺繡的淑女口中覓得某種「真知灼見」。可格格不會英語,她們無法進一步交流。

「我在尋找某種東西,我不太清楚那是甚麼。可這對我很重要,找到了我的生活將大不一樣。」

韋丁頓告訴她中國古老的智慧——道家思想。

道是一條世間萬物都行走於上的永恆之路。萬物由道而生,循著道成長,而後又回歸於道。它賜予了萬物行事的法則,摒棄妄念、清心寡慾、清靜無為。戰勝自我者堅強無比。

離開湄潭,凱蒂回眸,看到的是在貞節牌坊的剪影下,一個竹林田野為佈景的古劇舞台,那些染疫倒斃的人們和正在勞作的藍布褂、戴斗笠的農夫、拄拐杖的小腳老嫗,僅僅是舞台上的無名走卒……難以置信的是她和瓦爾特竟在其中扮演了如此重要的角色。◇(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