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之,松田既然是T大的老師,這表示經常和松田一起來圓服亭的那些年輕人,應該是T大的學生。藤丸把松田的名片慎重其事放進收銀台的抽屜。

翌日中午前,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打電話到圓服亭。

「麻煩送外賣。」

這是外賣第一單。接電話的藤丸意氣昂揚,響亮地應答:

「請說出您要點的菜色與地址。」

「三份拿坡里意大利麵,兩份蛋包飯。我是T大松田研究室的秘書,敝姓中岡。能否請您送到T大理學院B棟三六一號室?」

松田研究室!昨天才留下名片的松田,立刻就打來叫外賣了。不過話說回來,原來大學也有秘書啊。藤丸還以為只有社長辦公室才有秘書。他在帳單記下對方點的餐點,

「好的,我想三十分鐘內便可送到。對,對,謝謝惠顧。」

藤丸說完掛斷電話。把單子轉告廚房的圓谷後,他繼續招呼午餐客人,一邊把送外賣時要用到的零錢放進事先準備好的小袋子。

收銀台的海報寫著僅限晚餐時段外送,但松田似乎沒看那麼詳細。藤丸也因為第一次接到外賣訂單過於亢奮,最主要的是圓谷本人,壓根已經忘記海報上寫了甚麼。結果,圓服亭從此將錯就錯,成了只要是營業時間內都能接單的餐廳。

不管怎樣,總之拿坡里意大利麵和蛋包飯做好了。藤丸把每份餐盤一一包上保鮮膜,在大型保溫壺倒入附贈的法式清湯。為了怕研究室沒有餐具,除了叉子和湯匙,他還特地準備了五個喝湯用的杯子。

他把這些通通裝進天藍色腳踏車架設的銀色箱子,最後,再次打量放在收銀台的名片,把「理學院B棟,三六一號室」這個地址牢記在腦中。T大雖然離圓服亭很近,但藤丸始終沒機會見識建築物內部。想到自己終於可以藉工作的名義堂堂正正「入侵」未知的世界,竟然有點莫名的激動。

圓谷也停下做菜的手,跟著來到店外。

「T大很大,你可別迷路了。」

「是。」

「別摸魚,送完就趕緊回來。」

「放心啦。老闆,漢堡排要焦囉。」

「就算有點焦,對身體也不會有影響。」

但是會影響餐廳風評——藤丸在內心反嗆,跨上腳踏車。

「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要是把菜打翻了,你今天就沒飯吃了。」

藤丸揮揮手,踩在踏板上的腳猛然用力。外賣箱比想像中更重,車身有點搖晃。不過一旦加快速度,水藍色腳踏車便找回平衡,穩定順利前進。掛在左手腕的小袋子,和掛在後方的銀色外賣箱悠悠然左右微晃。

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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蟬鳴不止。從圓服亭所在的小巷一來到本鄉街,夏日豔陽白花花的很刺眼。他反彈似的拚命踩踏板。太陽穴冒汗。拂過手臂的清風宜人。

越過本鄉街,一眨眼就抵達T大赤門。藤丸下了腳踏車,仰望赤門。如字面所示,這扇門漆成紅色,就像時代劇裏那種有氣派屋頂古色古香的大門。

不,與其稱為門,或許該說是「建築物」更貼切。畢竟,門的寬度足可容納三間圓服亭。T大本鄉校區據說在江戶時代是加賀藩主屋的所在地。圓谷曾說過,赤門就是當時留下的遺跡。

碰上一大早就醒來的時候,藤丸也曾多次在T大校園內散步。那種時候幾乎看不見半個人影,潮濕的青草香刺激鼻腔發癢,唯有鳥鳴在逐漸泛白的天空迴響。然而,此刻有許多人在赤門內外穿梭。有些人看似T大學生及教職員,有些人似乎是和校方合作的業者。還有一群看似觀光客的人,正以赤門為背景拍照。

藤丸不禁有點心虛。

「我看起來像T大的學生嗎?不可能吧,我穿著圍裙,還拎著外賣箱。」

他這麼想著,一邊趁警衛沒注意,牽著腳踏車穿過赤門。天藍色腳踏車似乎也徬徨不安地喀拉喀拉轉動車輪。

一進入校園,便看到校內導覽牌。導覽牌上代表建築物的方形,在藤丸看來數量多不勝數。根據導覽牌,他要去的理學院B棟似乎就在赤門附近,本鄉街的路邊。太好了,應該可以趕在飯菜冷掉之前送達。

藤丸牽著腳踏車邁步走過校園。隔著不算高的牆,明明就是車流量極大的本鄉街,但或許是樹木吸收了噪音,大學內靜謐祥和。

理學院B棟不久便在前方出現。

那是棟非常古老的建築。不只古老,而且非常莊嚴優雅。外觀整體貼著淺褐色紅磚,共有三層,彷彿從地底生長般堅實牢固。某部份似乎有四樓,正面看來是凸字形。但並不會給人無機質的冷硬印象。突出的門廊有三個巨大拱門一字排開。後方似乎是門廳的大門。彷彿要呼應門廊的拱門,外牆紅磚也沿著並排的窗戶形狀鋪出漣漪似的弧形。

藤丸對這巧妙融合直線與曲線的造型讚嘆不已。現在還在使用這樣的建築嗎?太厲害了。就算當作甚麼紀念館,整棟建築保存展示也不足為奇。還可以慎重其事地拉起繩子,掛上「禁止穿鞋進入」或「請勿伸手碰觸」之類的牌子。

他把腳踏車停在通往門廳的幾級台階下,觀望片刻。就在他的眼前,幾名男女進出建築物。似乎並沒有禁止穿鞋進入,也沒有甚麼櫃台查核身份辦理登記。任何人看來都輕鬆自在。

我應該不會被攔下——如此判斷後,藤丸從腳踏車取下銀色箱子。左手拎著,走上台階穿過門廊的拱門。

前方有對開的大門。深焦糖色的木製大門,鑲嵌玻璃直到腰部的高度。他先透過玻璃窺探內部。可以看見玄關大廳的兩側皆有樓梯。天花板很高,地面鋪著大理石。頗有「深色版的鹿鳴館」那種風情。也可說建造至今的漫長歲月加深了空間的韻味。

雖然陳舊,但是把宛如鹿鳴館的建築當教室使用也太酷了吧!我以前就讀的高中就只是「灰色水泥箱子」呢。

藤丸再次讚嘆,同時伸手握住黃銅門把——打不開。無論是推是拉,木門都文風不動。

啊,為甚麼?!明明沒看到有人拿鑰匙開門,大家是怎麼出入這棟建築的?藤丸慌了起來,四下張望想求助。不巧附近一個人影都沒有。接著,他在大門玻璃上發現貼著一張「非關者人士禁止進入」的公告。連公告都年代久遠,不僅是毛筆寫的,而且紙張已變成褐色。

難不成是甚麼必須輸入密碼或驗證指紋的保全系統?藤丸檢查門把及大門旁的牆壁,看起來不像有那種最尖端的保全系統。這麼磨蹭之際,銀箱子裏的飯菜都要冷掉了吧。他使出吃奶的力氣,喀擦喀擦抓著門把又推又拉又扭轉。

這時,玻璃那頭出現人影,從內側輕鬆替他開了門。把全身重量都壓在門上的藤丸,幾乎是猛然撲進大廳。好不容易站直身子,這才瞥向眼前的人物,準備道謝。

替他開門的,是個嬌小的女人。比藤丸略為年長,大概二十五、六歲吧。油亮的黑髮綁成一束,戴著眼鏡。T恤牛仔褲配橡膠夾腳拖,裝扮輕便。 

藤丸見過這個女人。是和松田教授一起去圓服亭的其中一人。每每不動聲色地主動接下啤酒遞給大家或是替其他人點菜,令藤丸印象深刻。

女人也望著藤丸的臉孔和左手拎的銀箱子。

「是圓服亭的人嗎?」她說:「我怕你找不到房間,所以下來接你。看來正是時候。」

「呃,您是秘書中岡小姐??」

藤丸說到一半,立刻察覺錯認了。打電話來訂餐的,是個聽起來更年長的女人。如今眼前的女子,聲音卻像風鈴一樣清脆輕快。

「不,中岡小姐自己帶了便當來,我是松田研究室的研究生,我姓本村。」◇(待續)

——節錄自《沒有愛的世界》/  新經典文化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