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回宿霧,為的其實不是海,而是轉機去Butuan,參加英文老師Janine的婚禮。她和Jay一樣是我一對一課程的老師,負責口說。但那一日日的七十分鐘裏,與其說在學英文,不如說在交換錯過彼此的那些年。腦海不斷跳出: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我上輩子是怎麼修,修得一個跨海的緣份,情同姊妹?

十月底,Janine與先生來台,熱情招待自不在話下。惦記她愛茶,最後一天特意帶他們去貓空,看山喝山。其中有一條通往壺穴的步道,我們運氣好,一連看見了許多平時沒注意過的小東西:綠瓢蠟蟬、簇生鬼傘以及羽化失敗的青帶鳳蝶。

我對那青帶鳳蝶特別感興趣,拍下的照片許多友人見了都以為他還活著,到最後明明在現場的是我,一時之間竟不肯定自己是否打擾了一場蛻變。但那青帶鳳蝶其實是死的,或許剛逝世沒有多久,所以身上仍帶著色彩。

幾次與生命擦身而過,我深刻體會萬物活著的時候雖看不出發著光,可一旦失去呼吸,就是蒙上了一層灰。這當然有它的科學因素,然而我對那樣頓失光采的一刻既著迷又恐懼。它既展現了生命的神奇,也展現了生命的無情,不管怎麼努力,那一刻沒有了就是沒有了。你一點辦法都沒有。

初初踏進死亡之門的青帶鳳蝶,揭示了一個神祕時刻:羽化的瞬間——羽化失敗的瞬間。說瞬間,不太準確,我曾陪一隻蟬一起走過,那漫長且難熬,我幾乎能感受他的焦躁——這是他的第一次,原來要這麼久,他卻沒有任何準備,蟬生充斥萬一。

青帶鳳蝶便是經歷了萬一的版本,世上存在著羽化失敗的人,儘管網路上轉分享的往往是成功者的縮時攝影。他為甚麼失敗我不得而知,但被納入了吐息之間,世界一直在發生、而過去無從介入的時刻。觀看也是一種介入,不足十年去修得一場同船渡,可有三五年修得一眼一瞬間。

我想,這是何以自己對「小東西」無法抑制地充滿好奇。曾經想過,若得七天、十天假期,比起去看很多很大的生物,我也能滿足定定在一處岸潛,專心用一支、兩支氣瓶的時間,只對一處的魚群觀察、發呆。我總覺得,那才是魚的常民生活,就像有人旅行一定要上當地菜市場,認為這才探進了異國真實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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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機會暫時還沒有,不過幸運地陸陸續續在潛水過程裏有一些相似的喜悅。第一次是在馬來西亞的Mantanani島,下潛時幾隻魚跑來,繞著我們打轉。那天我光看他們就圓滿了,一直拍照一直錄影,對他們的泳姿讚嘆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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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種魚都有一種迷惑人心的泳技,注視超過三十秒靈魂就會被帶跑。我對魚充滿好感,除了他們常常和我心愛的海龜一起出現,和絕妙大魚鯊魚一塊露臉,也因為我的人生中有兩段魚時光:大學休學轉學考的一年和辭了第一份工作、改做自由業的兩年。

那時生活靠的是少少的積蓄,努力用各種管道賺取最低收入,並擺出堅強但需要同情的面孔,接受家人與S的接濟。S笑我是魚,跟著他這條大魚吃飯。可我不像魚安於大魚剩食,我的食量在驚人、普通驚人之間遊走。

在Mantanani首次邂逅沒有寄主的魚,特別的際遇領我回去找他們的資料來讀。一讀,才曉得自己真是一尾魚,因為他們是生物課講到「片利共生」時最愛舉的例子:兩物種間,其中一種生物因這個關係而獲得利益,但是另一方在這個關係中沒有獲得任何益處。

何止沒有,網路上還有很多他們的負評,說雖然過去人們對魚的印象,是撿大魚吃剩的食物為食,但有不少魚仗著自己又小又敏捷,會咻咻咻地搶奪大魚食物,待大魚氣起來便吸附其身,誰都拿他沒轍。而且,他們也不是皆樂意回饋大魚、幫忙吃體外寄生蟲的。有些魚不但不吃,還搶食搶得厲害,讓寄主瘦成皮包骨……

家人與S很「幸運」,我縱然是尾魚,可不怎麼自我中心。

第二次喜悅來自綠島,觀賞一群條紋豆娘魚。這種走踏潮間帶就能看見的魚,一般不會有人專程去看,但當時我們正在執行潛水最後階段的安全停留,無事可做,又碰巧位在浮潛者偏愛的餵魚區,許多魚都湊了上來,條紋豆娘魚尤其多。

這下,我真把這種很常見的魚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由於習慣人類餵食,他們並不急著從我身邊游開,甚至,他們經過面前還刻意放慢,強化出場地給了一個slow motion——也可能是我第一次這麼近地看,而剛好他們又慢了一咪咪,於是產生這般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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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體配色加上綠島誇張的能見度,每一隻條紋豆娘魚的鱗片都「栩栩如生」了起來。必須如此不當比喻,因為那一瓣瓣的鱗片完全沒有過去其它海域的朦朧美,斷然在美肌軟體中棄「柔膚」選「銳化」。一瓣瓣,這隻偏好黃鱗多一些,那隻鱗上有傷有故事。我在三分鐘裏,拍到了「魚相」,魚鱗之相,以及魚臉之相。

介入,與一群條紋豆娘魚同船渡,這愉快,我不認為不足為外人道。

走過魚時光,習得所有擦肩都要因緣俱足,現在喜歡坦率地告訴別人:

「抱歉,我這人沒有鴻鵠之志,只有藤壺之志。」

藤壺,幼蟲自由生活,而後於一處定居,常見於礁岩、船底,有的還會賴在鯨身上;看起來再平凡不過,但能適應潮間帶衝擊的生活,也能跟命運之鯨去冒險。◇

——節錄自《潛水時不要講話》/ 麥田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