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工作採排班制,平常上班都會錯過人最多的通勤時間,所以我已經很久沒搭過尖峰時刻的捷運,直到有一天因為突發事件加班的關係,才在回家途中見識到宛如跨年的通勤捷運人潮,我隨手拍下密密麻麻的人頭、上傳到個人臉書,那時寫的大意好像是在講車廂裏的人多到像瘋了一樣,萬一不小心在推擠中碰到胸部,好像都是無可奈何的事。結果程哥留言說,真希望自己也在那班車上,這樣就可以盡情去碰胸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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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一則留言,讓我感覺全身的血液都衝到心口燃燒,手指不由自主地在鍵盤上激動敲打起來,往加滿各大媒體好友的個人臉書上,公開了自己正在被職場性騷擾的訊息,這可是媒體圈不能說的,鮮少會被攤在陽光下的秘密。

事情,總是這樣流傳開的吧!在大家以為不會有人忍無可忍的時候。

隔天我的臉友兼部門主管威姐,這 才終於願意正面面對這件事。在漆滿黃 色牆壁,被橘黃色的燈光照得溫暖舒適 的會議室裏,我跟威姐相對而坐。她出 動心理學書中常常提到的微前傾姿勢, 表達出願意傾聽的誠意,輕而易舉地打 動因長期緊繃變得敏感的我,於是我真 的開始忘情傾訴,把程哥不斷動手摸 我、到臉書留言騷擾我的種種,一股腦情傾訴,把程哥不斷動手摸我、到臉書留言騷擾我的種種,一股腦全倒在了威姐的面前,我終於將這些髒東西都攤在了事發現場的一角。

只是接下來的發展,仍成為了一場事故。

「喔......」只見威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開朗地說:

「我也常常被他摸啊!」

「但可能我自己有四個哥哥,從小一起玩慣了。」威姐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上有著粉色系的花朵彩繪:

「碰碰手甚麼的,我覺得還好啦!」

威姐眨了眨那雙刷著纖長睫毛膏、在亮片眼影下天真無邪閃爍的雙眼:

「他可能只是用錯了方法關心妳而已。」

我在威姐晶亮的眼球中,看見自己心寒如冰的倒影。

「就算我有四百個哥哥......」威姐這時眨了一下眼睛,卻是我掉下了眼淚。

「他這樣的行為,仍然構成騷擾。」

既然管不住眼淚,那我更要堅定地說話。

「還有性騷擾。」我站起身,拒絕了威姐遞來的衛生紙:

「如果大家都不處理的話,我會去跟人資說的。」

我轉身離開了會議室。不久後,程哥跟其他部門主管嘻笑著走進了那間會議室,消失在門後的溫馨中。半小時後,他們陸續走出變得漆黑的會議室,一場低氣壓已在程哥臉上醞釀,辦公室裏放著的電視這時正好播到天氣預報,氣象主播站在衛星圖前生動地指揮著:

「菲律賓低氣壓已增強為中颱,結構完整,移動速度快,不排除會在周三時經過台灣......」

可惜我的風暴已提早來臨,那天之後的每一天,只要會議中有程哥出席,我就會被修理,比如輪到我報告時,程哥會打開手機看影片並將音量開到100%,而且還邀請他身邊的主管跟同事一起看,礙於職場階級與風氣,通常程哥都會得逞。

儘管如此,我仍堅持著把應該報告的內容講完,等我講完回到座位,程哥也馬上把手機收起,隨即把自己更換成積極地微前傾姿態,表演出傾聽的風範,做到如此明顯,大家都知道剛剛發生了甚麼事,卻沒有人敢多說甚麼,直到這個共犯體系以為又可以將這抹尷尬蒙混過關,繼續讓日子安逸下去的時候,我終於等到了機會。

「咦!大家怎麼會沒有問題?」我歪著頭用非常大聲的音量自言自語,程哥這時剛好把手機影片關掉,

大家也剛好解散回到座位上。 

「甚麼問題?」

負責主持會議的總編輯好奇了。

「噢,我剛剛有提到今天早上的新聞,發生了一個嚴重的錯誤。」

我平靜地重複稍早報告的內容:

「我們收到了不少投訴。」

「但我最驚訝的還是,你們竟然都沒有問題。」

我微笑著,順手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

總編輯這下開始擔心了:「發生甚麼事了嗎?妳當下怎麼沒講?」

「我剛剛講了啊,因為是會議前十分鐘發生的事。」總編輯:「可是我......」

「對,你沒聽到。」我點點頭表示理解:

「至於你為甚麼沒聽到......」 

我看向程哥,他這時已經沒有心思表演甚麼前傾姿態,而是整個人縮在椅子上。 「是因為你認為有更重要的事要聽。」

  我聳了聳肩,把筆記本蓋上。

「別這樣啦,妳再講一次!」總編輯敲敲自己的筆記本:

「這次我們會認真聽,快跟我們說哪則新聞有問題,我們要趕快改!」

「你們可以去問有聽到的人。」我把筆記本跟文件資料都抱在胸前,站了起來:

「既然你們做出了選擇,就不能甚麼都想要。」

  我平靜地看著一整桌浮雲:

「我也是做出了選擇以後,知道可能會有今天這麼難堪的局面。」

「但我本來就沒有甚麼都想要。」在逐漸失衡的世界,本就沒有甚麼事是可以一直美好、一直雙贏,因此我只能優先選擇了自己最想保持完整的一部份。就算我有四百個哥哥、就算你是長官、就算我穿短褲、就算你喝到爛醉、就算我當下只是委婉拒絕、就算你認為自己只是關心,都不代表你可以對我的身體、性別、年齡、職位或是意識任意妄為。在關上會議室的門之前,我回頭看著狂滑手機檢查新聞的總編輯:

「噢,對了,總編輯你放心,那個錯誤已經修正了。」 

我微笑:「我既然已經發現有錯,就不會放在那裏一直不管的。」

之後,那些曾經跟我一樣敢怒不敢言,選擇忍氣吞聲的女同事們一個個都來跟我親近,抓著我的手充滿感激地說,自從我去反映程哥的騷擾行為後,他收斂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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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妳幫我們。」女同事開朗地笑了,臉上像綻放了一顆小太陽。

「我沒有幫妳們啊!」我說:「我做這些不是為了要幫妳們。」 我也開朗地笑了,愜意地接過那顆小太陽,她卻不笑了。

「我是為了我自己。」

「但還是很高興他有收斂一點。」

不久後,我就離開了這間公司,沒有失衡的膨脹也沒有缺角,而是很完整的,走向下一段新旅程。◇(節錄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