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丹青與茶韻、茶意完美結合成了茶畫,輕輕舒展開茶畫,可以捕捉到中華飲茶文化的發展足跡,融會了文人雅士甚至帝王的閒情逸致。從茶畫中,可以看到茶在歷代「盛放」的朵朵芳葩;更有趣的是古代茶畫也可說是茶史的「別傳」,寫真記錄了茶文化,讓我們能在趣味中認識源遠流長的茶文化。

中華民族有源遠流長的茶文化(pixabay)
中華民族有源遠流長的茶文化(pixabay)

源遠流長茶文化

茶本作「荼」,茶古來有許多種稱呼,陸羽《茶經》說茶名:「一曰茶,二曰檟,三曰蔎,四曰茗,五曰荈。」。茶可藥[1]、可飲,茶可助修行、也助會宴之興。

三國時,東吳的第四位皇帝孫皓愛舉行饗宴,留下了一則「以茶代酒」的紀錄,《三國志˙吳書》說孫皓一開宴就是一整天,與宴之人喝酒要達七升,其中臣子韋曜不勝酒力,僅僅能飲二升,所以孫皓有時「密賜茶荈以當酒」。可見三國時人就懂「飲茶」了,但是還未能見到當時留下的詳細飲茶法。

唐代茶畫中的茶文化  煮茶

茶的做法、飲法,在唐、宋、明幾代都留下了茶史上重要的里程碑。陸羽在《茶經》中提倡煮茶,煮茶成了唐朝主要的飲茶方法。在唐代畫家閻立本所作的《蕭翼賺蘭亭圖》中,就有唐人煮茶的場景,此畫因而被視為中華民族最早的丹青茶畫,也是了解唐代茶文化很寶貴的文獻。

《蕭翼賺蘭亭圖》,唐代畫家閻立本所畫,傳世的是宋代摹本(台北故宮博物院提供)
《蕭翼賺蘭亭圖》,唐代畫家閻立本所畫,傳世的是宋代摹本(台北故宮博物院提供)

《蕭翼賺蘭亭圖》一畫因為畫了《蘭亭集序》流傳的故事而廣為人知。王羲之的傳世之寶《蘭亭集序》傳到了第七代孫-僧人智永手中,在智永年近百歲之際,又密傳給了他的弟子辯才,此時正是唐太宗在位時。唐太宗很愛賞《蘭亭集序》,然而怎般的高價也換不得這幅墨寶。御史蕭翼喬裝書生和辯才結識,之後在永欣寺巧智從辯才和尚手中「賺」取《蘭亭集序》。畫中描繪蕭翼訪辯才和尚,主客兩人正談得專注、投入。在此際的情境中展現了一些唐代茶文化的實貌。

在畫中,我們可以看到唐代的「煮茶」招待客人正即席演出。因為那時喝茶的過程不像現在沖茶、泡茶這般簡便,至少要從備水、備風爐、炙茶餅開始,頗為耗時,煮好茶講究趁熱飲。我們看畫面的左側有一老者正在茶鐺(音「撐」)裏「煮茶」,手中拿中竹筴,下方是彷如古鼎形的三足「風爐」[2]。另一個年輕的侍者準備了二副茶碗等著分茶給主、客。一旁有一個架子,陳列各種茶器,就是《茶經》介紹的「具列」,由純木、純竹製成,長三尺,闊二尺,高六寸。具列上有個包著紅紗絹的「羅合」,就是收裝茶末的盒子;旁邊有個茶碾,內有輪軸、外有放茶末的長方盒子。陸羽推薦最好的茶碾是橘木作成的。

《蕭翼賺蘭亭圖》局部,辯才和尚旁邊一老一少正在爐上備茶以用來待客(台北故宮博物院提供)
《蕭翼賺蘭亭圖》局部,辯才和尚旁邊一老一少正在爐上備茶以用來待客(台北故宮博物院提供)

煮茶前,將炙過的小茶餅用茶碾碾成末,再用羅紗過篩取茶末。煮茶要講究水的熱度與投入茶末的時間點。當水底升起如魚目的水泡時是初沸了,掌握初沸時機在水中加鹽調味,等見到茶鐺或茶銚[3](音「掉」)緣邊水泡如湧泉連珠時,這就是二沸了,這時從中取出水一瓢備用,然後用竹筴從熱水中心快速攪動出漩渦,一面將茶末從中心傾入,狀若飛馬奔騰,濺沫飛出時倒入剛剛取出的那瓢水止沸,然後略略等待孕育出茶的精華。在三沸之前就要把茶分到碗中,分茶時講究均分「茶之華」。浮在茶湯上頭的餑、沫、花都是茶之華-厚沫叫「餑」,薄的叫「沫」,輕沫稱「花」。飲茶時,先欣賞這茶湯面上的餑、沫、花。讀者們聯想一下今人的「拉花」咖啡,我們的先人在千年前喝茶時就有高度的喝茶美學了。

這種喝茶美學也入了詩,元稹送給白居易的《一字至七字詩˙茶》就這樣描述:「碾雕白玉,羅織紅紗。銚煎黃蘂色,椀(*碗)轉麴塵花(*餑沫花)。」陸羽記載前人做茶的習俗,「或用蔥、姜、棗、橘皮、茱萸、薄荷之等(*類),煮之百沸」,但是陸羽不愛這種習俗做法,他稱三沸的茶湯就過老了,煮去沫的茶湯也不美,茶味也不對,好像是溝渠間的棄水罷了。

唐代時,不僅是文人雅士飲茶,禪僧也重茶,把茶當作幫助打坐禪修「除睡眠」的好東西,有類於「藥」的功用。 唐人《封氏聞見記》記載:「開元中,太山靈巖寺有降魔師大興禪教,學禪務於不寐,又不夕食,皆恃其飲茶。」後來學禪的、一般人轉相仿傚,帶著茶和茶具,到處煮飲,漸漸成了唐代風俗。後來禪門還留下了禪寺茶禮。[4]

會茗˙樂茶會

茶也可能是會面的「理由」,例如茶會就是為了喝茶、品茶來的!如唐人《宮樂圖》(《會茗圖》)畫中,展現了唐代嬪妃們宮中生活歡樂的一頁。

在畫中,「品茶」和奏樂休閒是嬪妃在此聚會的主戲,茶會加上音樂會,呈現茶與樂的性靈之會。長桌上每個人都有一個茶碗,桌的正中間有一個大茶盂,一個嬪妃正取一長柄大茶勺舀茶湯傾於自己茶碗內。在這幅畫中沒有看到煮茶用具,這有可能是唐朝較早的一種飲茶法,稱為「庵茶」。《茶經》中有記載,茶「貯於瓶缶(音「否」)之中,以湯沃(*澆)焉,謂之庵茶。 」[5]就是用熱水(湯)往瓶甕中澆茶,燜過再倒出來飲用。

唐人喝茶的茶器,不用茶壺用茶碗,也稱茶甌。在《茶經》中的茶器中,有裝熱水用的熟盂,盛茶水的碗和裝鹽的鹺簋(音「嵯軌」,圓形的瓶、罍)等瓷器,但是還沒見到壺,茶碗是主要的茶器。

唐代的茶碗哪一種最上選?茶神陸羽讚頌的碗是「其瓷類玉、類冰」的青瓷。《茶經》道:「碗,越州為上。其瓷類玉、類冰。」越窯是唐朝、五代時浙江紹興(隋唐時稱越州)的產瓷窯,窯址主要分佈於慈谿的上林湖一帶。越窯燒製的青瓷器泡出的茶水顏色受陸羽點讚,他說瓷越州瓷「青則益茶」,「越瓷青而茶色綠」。

越瓷秘色青瓷洗圖,這是五代時越窯燒製的「青瓷洗」,是延續晚唐法門寺同式越窯秘色瓷碗的作品,可以看出來和唐人《宮樂圖》中所使用的茶碗的款式、顏色是一式的(台北故宮博物院提供)
越瓷秘色青瓷洗圖,這是五代時越窯燒製的「青瓷洗」,是延續晚唐法門寺同式越窯秘色瓷碗的作品,可以看出來和唐人《宮樂圖》中所使用的茶碗的款式、顏色是一式的(台北故宮博物院提供)

酷愛飲茶的唐詩人皮日休稱茶碗為茶甌,「圓似月魂墮,輕如雲魄起」充滿靈性光華。在詩人「茶農」陸龜蒙的眼裏,光華韻雅的茶甌,具有珪璧玉姿,又有「煙嵐色」,把于闐玉都比下去了。從現存五代越窯燒製的「青瓷洗」上,可以看到唐人《宮樂圖》中所使用的茶碗模樣,其款式、顏色是一式的。據文獻記載,「青瓷洗」是延續晚唐法門寺同式越窯秘色瓷碗的作品。

唐人《宮樂圖》,茶會加上音樂會,呈現茶與樂的性靈之會(台北 故宮博物院提供)
唐人《宮樂圖》,茶會加上音樂會,呈現茶與樂的性靈之會(台北 故宮博物院提供)

文人茶會

茶也是宴會上不可欠缺的飲品、精神良伴,茶宴是以茶為主的宴席。唐宋以來,歷代文人會就是圍繞茶會、茶宴的文人盛會。

唐人文會圖軸(局部) (台北 故宮博物院提供)
唐人文會圖軸(局部) (台北 故宮博物院提供)

《唐人文會圖》畫中,竹樹掩映的臨水園中,文人會正進行著。園中設了大桌案,滿桌子成組餐具與果品。主客圍著桌子坐飲、樹下立談,人物神情雅俊,侍者端著茶伺候著。主桌前方專設一張備茶的茶几,侍者忙著做茶。

宋代有一幅聞名的宋徽宗《文會圖》,與上幅結構、筆法都極為相似。另外,唐宋之間的五代後蜀的《丘文播文會圖》中,也描繪了侍者持几、捧茶隨侍的情景。這些文人會之畫,都凸顯了「茶」在文人會中不可或缺的份量。

從這些唐代的茶畫中,可以看到中華飲茶文化在唐代興盛的情境之一斑,這種盛況,絕對冠蓋它邦,並且延續後代,情采芬芳。

[1] 神農《食經》說:「茶茗宜久服,令人有力悅志。」最早的茶被視為藥材。《茶經》說:「茶之為用,味至寒,為飲最宜精行儉德之人,若熱渴、凝悶、腦疼、目澀、四肢煩、百節不舒,聊四五啜,與醍醐、甘露抗衡也。」

[2]《茶經》:「風爐以銅鐵鑄之,如古鼎形,厚三分,緣闊九分,令六分虛中,致其圬墁,凡三足。」

[3] 銚是一種有柄有出水口的小釜,方便注茶入碗。

[4] 元順帝《敕修百丈清規》裏,保留了南宋時期的禪寺茶禮。這一套點茶的禮儀和使用的茶具,在十三世紀後期被日本來華的禪僧帶回日本。

[5] 《茶經》:「飲有粗茶、散茶、末茶、餅茶者,乃斫,乃熬,乃煬,乃舂,貯於瓶缶之中,以湯沃焉,謂之庵茶。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