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出生蜀地,出生前母親夢見太白金星而生下他,因而以「太白」為字,蘊藏著他與仙界的連繫。他初次到京師,賀知章見他奇姿不凡,看著他的《蜀道難》,連連四度讚歎李白是「謫仙」。「謫仙」的冠號,把李白的前世、今生和此生修道返本歸真的心路歷程都涵蓋進去了。在李白的許多詩歌中,也一再顯現他尋仙境、返本歸真的生命追尋。

李白發現自己的待詔,只不過是為玄宗遊宴寫寫宮中行樂詞罷了,例如《白蓮池序》、《清平調》和《宮中行樂詞》等等,這對李白來說有如「以倡優畜之」。這種情境下,他得到的名利反而折煞他崇高的志節。而且「引足令高力士脫靴 」得罪了高,讓他「不為親近所容」,不能發揮仕途的理想。李白於是求去,他有意「放驁不自修,與知章等八人為酒八仙」,終於「帝賜金放還」。

李白「能言終見棄,還向隴山飛」,結束他最初的從仕之路。離京後,他請北海高如貴天師授籙(這次是高級授籙),且正式成為道士。自此展開周遊之路,他遊歷了黃河大江南北,「五嶽尋仙不辭遠」,前後約十二年之久。

後來隱居潯陽(今江西九江)廬山時,遭逢安史亂起,亂世中遇到人生修行路上最大的一個考驗。

李白《望廬山瀑布水》詩句:「飛珠散輕霞,流沫沸穹石。而我樂名山,對之心益閑。無論潄瓊液,還得洗塵顏。且諧宿所好,永願辭人間。」圖為金廷標《廬山觀瀑》(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
李白《望廬山瀑布水》詩句:「飛珠散輕霞,流沫沸穹石。而我樂名山,對之心益閑。無論潄瓊液,還得洗塵顏。且諧宿所好,永願辭人間。」圖為金廷標《廬山觀瀑》(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

安史之亂中,唐玄宗離京幸川,任命第十六子永王李璘、江陵大都督為山南東路黔中江南西路節度使,招兵馬抵抗叛軍南下。永王軍隊經過潯陽,把李白召入幕府。後來,肅宗繼位永王反叛,李白成了「附逆」罪犯。短短幾個月幕府僚佐經歷,把李白捲入了一場「附逆」災難,幾乎讓他遭「死刑」喪命。李白《贈江夏韋太守良宰》詩中自序說:

半夜水軍來,潯陽滿旌旃。

空名適自誤,迫脅上樓船。

從賜五百金,棄之若浮煙。

辭官不受賞,翻謫夜郎天。

李白對名對利都不愛不惜,得永王「從賜五百金,棄之若浮煙,辭官不受賞」,又是一心嚮往救國高士魯仲連、救國名相謝安的太白,豈是「附逆」為亂之輩?又為何「空名適自誤,迫脅上樓船」呢?

在李白的《永王東巡》詩中,可以找到一些端倪:

三川北虜亂如麻,

四海南奔似永嘉。

但用東山謝安石,

為君談笑靜胡沙。

李白早年學縱橫之術,以遊俠自任,時逢四海不寧社稷危亂,又身在當年淝水之戰的長江邊,他怎麼自處?詩中的他自比「東山謝安石」,展現了出山救天下之亂、談笑中靖胡亂的理想豪氣。應是這種「情結」,造成他人生修行路上最大的關卡。為何說是最大的修行之關呢?因這次入永王幕府,李白失去了大鵬鳥得以為大鵬的「自由自主」。你看他「空名適自誤,迫脅上樓船」,最初入幕府出於「迫脅」,最後招致「死罪」,更是身不由己了。後來,宋若思中丞審案清雪他「無辜」,郭子儀報恩奏請解職換贖,讓李白得以改判流放夜郎,途中適遇大赦天下得以恢復自主之身。

李白怎樣過的這大磨難的關呢?回顧他當時期的詩《自漢陽病酒歸寄王明府》,可以看到他遭流放時的心境:「去歲左遷夜郎道,琉璃硯水長枯槁」,對他來說,顯然生花妙筆都枯槁了,打擊不大乎?不過對獲罪,他是豁達的,見他在另一首詩《流夜郎半道承恩放還兼欣剋復之美書懷示息秀才》自陳:「黃口為人羅,白龍乃魚服」、「得罪豈怨天,以愚陷網目」。馭風而行的天龍落水變魚身,一向豪放不拘的天才謫星以「愚」來自況,在此之前從未曾有,可以說這次的磨難大關助了他人間的修行,未煉還丹且煉心,平了傲氣,煉出「百煉鉛」的柔順,提昇了生命層次。在另一首《廬山謠寄盧侍御虛舟》詩中,他說「閒窺石鏡清我心,謝公行處蒼苔沒」,顯然清澈心鏡中,把效法謝安運籌帷幄安蒼生的掛念放下了,人生境界自此不同了。

早服還丹無世情,琴心三疊道初成

李白詩吟「早服還丹無世情,琴心三疊道初成」、「遙見仙人彩雲裏,手把芙蓉朝玉京」,自述了心神寧靜祥和修道初成的境界,以及修煉所見的仙境景象。圖是宋˙趙伯駒仙山樓閣(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
李白詩吟「早服還丹無世情,琴心三疊道初成」、「遙見仙人彩雲裏,手把芙蓉朝玉京」,自述了心神寧靜祥和修道初成的境界,以及修煉所見的仙境景象。圖是宋˙趙伯駒仙山樓閣(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

李白一生二度入仕途的遭遇「遭逢二明主,前後兩遷逐」,遷逐的挫折讓他放下了生命中隱、仕兩立的執著。流放獲赦,他寫《流夜郎半道承恩放還兼欣剋復之美書懷示息秀才》,心境明顯轉變。

他感悟「愧無秋豪(*毫)力,誰念矍鑠翁」,在天地逆旅中,建立奇功又若何?奇功倏忽成空!他從而放下了執念,轉身「高飛仰冥鴻」、「棄劒學丹砂」,了離世情而歸道煉丹砂,專心修仙去!他覺悟了生命蹉跎多時,「歲晚陟方蓬」,表明他棄俗修道登仙的決心。

遇赦次年,他寫了《廬山謠寄盧侍御虛舟》一詩,表達修道初有成「早服還丹無世情,琴心三疊道初成」,體內丹田疊積著祥和之氣,心神寧靜祥和;修煉中的他看到仙界景況,「遙見仙人彩雲裏,手把芙蓉朝玉京」,顯然這是經歷一番磨煉後的昇華。

後語

唐代皇室最為推崇道教,修仙得道的思想發展到最高峰,李白最是當代愛修道的文人代表。後代許多研究李白的人把李白的修道歸諸於他仕宦之途的挫敗,其實是本末倒置了。謫仙李白帶著前世的大根基而來,「吾營紫河車,千載落風塵」,這一世是來續成他生命修煉的歷程。他誠惶誠恐這一生來不及修成,「尚恐丹液遲,志願不及申;徒霜鏡中髮,羞彼鶴上人」,但又堅信自己的真鄉在仙鄉,「桃李何處開,此花非我春;唯應清都境(*仙境),長與韓衆(*神仙)親」。

他希望修道返本歸真,回到生命來處,「飄飄入無倪,稽首祈上皇」,在那浩瀚宇宙的某處,見到天上上皇。那裏是生命的真鄉,「一餐歷萬歲,何用還故鄉」,生生世世不用再尋尋覓覓。這種修道和返本歸真的追尋不是神話,中華民族從黃帝以來,許許多多修行人在這條路上探索著、追尋著,一直到今天。而詩仙李白來世,堅定的修行意志與行動表現給人深刻的觸發:

五色粉圖安足珍,

真仙可以全吾身;

若待功成拂衣去,

武陵桃花笑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