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讓王篇》記載了這樣一個故事:

原憲是孔子的學生,因為不肯做官而在魯國隱居。他家境貧困,住的房子只有四面粉牆而無甚家當,屋頂只以青草覆蓋,以蓬草作門,以桑條作為門軸,用破爛的瓦片做窗。每逢颳風下雨,就只能用粗布製成的衣服塞到破窗之中,卻無法阻止屋頂滲漏,以致屋裏都是水。原憲卻仍然自得其樂,安坐在屋內唱歌。

孔子的另一個弟子子貢具有非凡的才華,除了是出色的外交家之外,還是商業奇才,家境富裕。一天子貢乘著馬車往訪原憲,由於所乘的車馬高大,無法通過窄巷。子貢唯有下車,大聲喧嘩,呼喚原憲。原憲戴著樺樹皮做的帽,腳踏著沒有鞋跟的草鞋,手扶著藜杖應門。子貢見到原憲衣履破舊,便即問道:「老兄怎麼一副病態?」原憲應道:「我聽說沒有錢稱作貧,學了道理而無法實踐才稱作病;現今我這個樣子,是貧不是病啊。」子貢知道自己失言,以致面有愧色,卻不知說甚麼好。原憲笑笑,渾不當一回事,不過卻道出了幾句自己的心底話,原文這樣寫道:「夫希世而行,比周而友,學以為人,教以為己,仁義之慝,輿馬之飾,憲不忍為也。」翻出來的意思,就是「所作所為只是為了迎合別人以求取富貴,交朋友只為了結成黨羽,求學問只為了侍候別人,辦教育為了養肥自己,假仁義之名為非作歹,炫耀車馬為了矜誇得意,這一套我也會的,只是良心不允許罷了。」

子貢被尊為儒商的創始人,強調「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開誠信經商風氣的濫觴。他曾經向孔子提出「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何如?」孔子答道:「可也。未若貧而樂,富而好禮者也。」用今日的話來說,子貢提出的觀點是「貧窮而不阿諛奉承,富貴而不狂妄自大,怎麼樣?」孔子的回應是「及不上窮得有志氣,富得有涵養。」

安貧抑或愛財,本屬人各有志,所以子貢做不了原憲,原憲也無心成為另一個子貢。兩人一為隱士,一為儒商,皆受後世稱道,可謂各得其所,一言以蔽之,有自知之明也。

可嘆現今之世,城中商賈愛財而不擇手段,甚至有自詡已步進收成期者,傲慢不可一世,實有財而無品,遑論涵養。至於手執大權者視人民如螻蟻,隨意操弄,卻忸怩作態謂只懂管治而不懂政治, 實在中人欲嘔;且事事單憑己意作決,並自甘成為傀儡,陷黎民百姓於水深火熱,實萬死不足以抵其過。孔子曾說:「始作俑者,其無後乎!」是之謂也,思之不禁惘然。◇

(編者按:本版文章僅代表專欄作者個人意見,不反映本報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