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漸漸生出疑問,通常遭受壓力導致精神分裂的急性病患在短期內很容易治癒,為何他卻持續十年,起起落落?

「是啊,我再也承受不住,我感覺到我的內在快要崩潰,於是我痛下決心,向院長請辭。院長只問我一句話,他說:『你願意每天為這八名重獲新生的人承受地獄的煎熬嗎?』啊,我又受誘惑了。

「我猶豫了一下,想起我的一生,我流下眼淚,我說:『我願意......』我又把自己推回那座煎熬的煉獄。沒幾天,我知道我錯了。我不再是神,我失去了從前的清明。

「我說:『我不再決定你們的生死,讓生死來決定你們吧。從今以後,你們排隊等待使用洗腎機吧,我將不記得你們的面孔,只記得你們的號碼。』」病歷厚厚一大疊,分裝成好幾冊,詳細地記載病人十年來社會、家庭、經濟、人際狀況。來不及細翻,可以看出大略的梗概是病發後,原先醫師這職業以及知名度所帶來的繁榮逐漸崩潰,甚至他太太也在四年前因無法忍受而捲款逃走。

我被病歷吸引,沒注意到他開始歇斯底里地搖晃腦袋,顯露出痛苦的神情,似乎夢魘在他心中掙扎,試圖跑出來。

「來了,他們都來了。穿著黑色喪服,捲著草蓆,一個緊跟著一個在我家前面規矩地排列。他們用微弱的聲音呻吟:『醫生,救我,我不要死......』

「到了夜裏,他們仍在門外痛苦地呼喚我。使我分不清他們究竟在門外,或是在我的夢中。他們多半全身浮腫、神志模糊,身體微微抽搐。我看見他們穿著黑色衣服,向我伸出蒼白透明的手。

「我睡不著,害怕孤獨,害怕渺小,害怕飄浮在時空宇宙那種無窮無盡的感覺。我再也無法忍受,打開大門,向他們破口大罵:『我們都一樣,都是一些該死的......』

「天啊,院子裏變成了成千上萬的病患,螞蟻似地擠在一起,我看不清他們的面孔,只聽見他們嗡嗡的聲音:『救我,醫生,我不要死......』我知道他們的聲音漸漸要淹沒我,黑壓壓的一片正在啃噬我一身潔白的醫師制服......」

說到這裏,他已經出了一身冷汗,整個人過度驚嚇似地。他瞪著我,十萬火急地要傳遞訊息給我,他說:

「他們聯合起來,開始跟著我, 無聲無息地跟著,要讓所有人看出我的不安。我永遠戳印著那些甩不掉幽靈的記號,我好疲倦......」

「你不要擔心他們,現在我們有好多洗腎機,他們不會回來煩你的。」

我安慰他。◇(待續)
——節錄自《侯文詠短篇小說集》/皇冠文化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