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菱剛剛被激起的信心又告瓦解,低頭沉思:「老人到底想得到甚麼答案?」

她一貫的好勝心此時蠢蠢欲動,心想,老人要的顯然不是一般世俗的答案,我就朝哲學、宗教的方向試試看!

於是,若菱再度答道:「我是一個身、心、靈的集合體!」

說完,她有些得意地看著老人,心想:「這回總該答對了吧!」

老人的讀心術

「我不是誰?我們人類所有受苦的根源,都來自不清楚自己是誰,而盲目地去攀附、追求那些無法代表自己的事物。」

「那也不全對。」老人帶著笑意的眼神雖然讓若菱有如沐春風的感覺,但脫口而出的話還是令人洩氣。「你是你的身體嗎?」

「應該是啊,為甚麼不是?」若菱拿出大學參加辯論隊練出來的功夫,用反證法來反問。

「從小到大,你的身體是否一直在改變?」當然,那還用說。小的時候,自己真是個大胖妹,可是上小學時個子長高之後,就一直是瘦瘦的;三十歲以後,小腹和臀部的贅肉又逐漸增加。唉!人生真是無常......況且,其實她看過報導,知道我們的細胞每隔一段時間(大約七年)就會全部換新。

誠然,我「有」一個身體,但我並不「是」我的身體。

「而你所謂的心,又是甚麼呢?」

老人打斷了若菱的思緒,其實她已經開始想減肥的事了。

「就是我們的頭腦啊,包括知識、思想、情感這些吧!」若菱含糊地回答。

「那我們試著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吧。」老人轉了個語氣。

「你看得到你的思想嗎?你感覺得到你的情感、情緒嗎?」

他好像又在設陷阱了。

「這......這是甚麼意思?」若菱不解。

「你自己來檢查你的回答是否正確,我教你怎麼做。」老人說:「現在,閉上你的眼睛。」

老人的話帶著磁力和威嚴,若菱照做了。

「甚麼都不要想,讓你的頭腦暫停幾分鐘......」老人說完,自己也定靜不動。過了好像一個世紀那麼長,老人指示:「好,可以張開眼睛了。」若菱皺著眉頭打開眼睛。

「怎麼啦?」老人明知故問。

「根本不可能讓頭腦停止,甚麼都不想呀!」若菱抗議。

「是的,」老人微笑著點頭:「那你都在想甚麼呢?」

若菱紅了臉,不好意思說她在想老人是不是甚麼怪人,或者在搞邪魔歪道,自己被他指使著做些莫名其妙的事,也不知道反抗。

「你看到自己的思想了嗎?」老人理解地不再逼問她想些甚麼了。

「是的。」若菱承認。

「那你的感覺又是甚麼?」「有點古怪,有點不安。」若菱老實回答。

「沒錯,你可以感受到自己的感覺。」老人點點頭,然後意味深長地看著若菱。

「嗯......我能覺知到自己的思 想,也可以感知到自己的情緒,所以它們都是我的一部分呀!」

若菱說得自己都覺得很有道理。

「你的意思是,主體和客體是一回事囉?」

老人狡黠地問道。

若菱知道自己犯了邏輯上的錯誤。如果主體的我能感受到作為客體的思想和情感,那麼兩者不應同為一物。尷尬之餘,她只好答非所問地說:

「其實,我只是想來跟你借個 電話用用......」

老人不放過她:「所以,『我是誰』這個問題是很難從正面回答的,我們目前用的都是否定法——以上皆非。」

若菱突然福至心靈。

「咦,你怎麼沒說靈魂呢?我們就是靈魂吧!」她有一種中了彩券的感覺!老人只是意味深長地一笑。

「靈魂可以說是比較貼近答案的一種說法,但這個詞被很多宗教、哲學濫用,貼了太多色彩和標籤,沒有辦法貼切地表達我們真正是誰。」

老人說道:「孩子,我們是在用言語表達言語無法表達的東西,這也就是老子說的『道可道,非常道』,所以我說用『以上皆非』來表達,還比較容易懂一些。」

「那真正的答案是甚麼?」「以後我會慢慢告訴你。」

說著,老人伸出食指:「你看到我的手指了嗎?」

「廢話!」若菱心裏想,不過還是順從地點點頭。

「如果月亮代表我們真正的自己,而且它是無法用言語具體描述清楚的東西,那麼我們所有用言語去描述它的嘗試,就是這隻指向月亮的手指,而不是真正的月亮。」

若菱疑惑地歪著頭,不知該怎麼接腔。

「好比說,從來沒吃過冰淇淋的人,你再怎麼對他描述冰淇淋都沒有用,是不是?」

老人耐心地解釋。 

「但如果讓他真正嘗了一口,那麼所有的言語都是多餘的了......」◇(待續)

——節錄自《遇見未知的自己》 /皇冠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