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毛澤東到鄧小平,中國的邊疆政策,都經歷過從自信寬容的民族平等到自大殘暴的大漢族主義的反覆過程。

1954年,毛澤東邀請達賴和班禪到北京。那時達賴十九歲,班禪十七歲。一天晚上,毛澤東來到達賴喇嘛的住處,交談中,毛澤東問達賴:「我聽說你們有一面國旗,是嗎?他們不讓你帶著,是嗎?」

達賴:「我們是有一面軍旗。」(他避免了「國旗」這個敏感的詞。)

毛:「沒有問題。你們可以保持你們的國旗。將來,我們可以讓新疆有自己的國旗,讓內蒙有自己的國旗。在這些國旗之外,再加上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旗。這樣好嗎?」達賴喇嘛點頭稱是。

平措旺傑與毛鄧邊疆政策

平措旺傑是個傳奇人物。平措1922年生於四川西部的巴塘,屬於藏族聚居的三個地區之一的「康」區(國民黨時期的「西康省」)。在重慶上學時,他寫了一篇作文描述貧富差別,得到老師賞識,介紹他閱讀馬克思主義書籍。1939年平措在重慶的藏人裏組織了第一個馬克思主義組織「西藏共產主義革命小組」。那時他十七歲。

1950年,平措接到朱德打來的電報,要他到重慶向鄧小平、劉伯承報到,準備「解放西藏」。平措是共產黨內流利掌握漢、藏兩種語言的最高級幹部,鄧小平給他的任務是:隨第十八軍進軍西藏,一是搞好藏族上層人士的關係,二是讓解放軍了解西藏風俗文化。

平措也向鄧小平提出:藏區糧食有限,部隊必須帶糧進藏。鄧小平交給他負責,組織十萬多頭牛的龐大運輸隊,為昌都戰役運輸糧草。

十八軍攻下昌都後,平措建議善待被俘的藏軍官員,特別是總司令阿沛‧阿旺晉美。平措說:「爭取上層,不把他們當俘虜,當作準備與之談判的人。」平措與阿沛長談,談共產黨的民族政策,民族平等與宗教自由,幫助阿沛寫信給拉薩政府促進談判。

1951年4月,談判在北京舉行。阿沛‧阿旺晉美是西藏政府首席代表,中央政府首席談判代表是李維漢,平措旺傑任雙方的翻譯。談判到最後,在成立軍政委員會問題上發生爭執。李維漢雖事先向阿沛打了招呼,但阿沛沒有同西藏代表們商量好。談判時,李維漢一提出就遭到西藏代表反對,認為軍政委員會是以解放軍取代西藏政府,將使自治條件化為烏有。李維漢一生氣就說:「你們反對,就捲鋪蓋回家!」

平措一聽不妙,故意翻譯成要他們「回旅館」,然後去對他們解釋,軍政委員會是臨時機構,頭頭又是達賴,不影響西藏自治。終於雙方回到談判桌,達成《十七條協議》。

1951年9月9日,解放軍進入拉薩。平措旺傑身穿解放軍軍裝,走在隊伍前列。那時駐軍的最高官員是張國華將軍,按照禮儀要正式拜會達賴喇嘛。李維漢曾告訴平措旺傑,毛澤東關照張國華,第一次面見時,要行三次磕長頭禮。張國華不樂意,對毛說:「行個軍禮不就行了嗎?」毛批評他:「張國華,你能為革命流血流汗,對達賴喇嘛磕三個頭又有甚麼關係嘛!」

臨到見達賴前,張國華對平措說:「你是藏族幹部,你來做代表磕頭好嗎?」平措說:「這對我一點沒有問題,因為這是我們藏族文化的一部份。」平措就代表張國華,身穿藏人服裝,戴著皮帽對達賴行了三次正式的磕長頭大禮。

後來達賴問平措:「你為甚麼不穿毛式服裝?」平措說:「不要以為革命只是衣著的革命,革命是思想的革命。」

1954年達賴在北京會見毛澤東、劉少奇、周恩來、鄧小平、陳毅、習仲勳等,都是平措當翻譯,兩人相處久了,成了好朋友。

毛澤東是騙人嗎?不是,那時黨內也有傳達,毛對達賴講「西藏可以掛兩面旗,一面五星紅旗,一面雪山獅子旗」。那是一個初掌政權、有自信心的毛。不但對西藏,對新疆也一樣主張民族平等。

王震、鄧力群搞大漢族主義

那時王震和鄧力群在新疆搞「大漢族主義」,欺侮少數民族,打壓維吾爾族幹部,製造冤假錯案抓人、殺人。毛澤東得到訊息,立即撤了王震新疆軍區司令的職,讓他解甲歸田當了農墾部長,派習仲勳到新疆糾正王震的「大漢族主義」錯誤。毛澤東還要習仲勳開除鄧力群的黨籍。毛認為王震是大老粗,在新疆亂搞是鄧力群出主意挑唆的。

習仲勳在新疆糾正了王震、鄧力群的錯誤,新疆的局勢穩定了下來。但習仲勳沒有開除鄧力群,替他在毛澤東面前說了好話,把他調回北京。三十年後,鄧力群又挑唆王震反胡耀邦。習仲勳說:「悔不當初開除了他,留下鄧力群這個禍害!」

1955年達賴回到西藏後,向張國華建議,請求中央派平措旺傑來西藏當黨委書記。張國華曾向達賴表示中央原則上已同意,但後來沒有下文。

原來形勢已起了變化。1956年開始,全國合作化運動在四川康巴地區、青海安多地區引發藏人反抗。國際上發生波蘭、匈牙利事件,蘇軍坦克開進布達佩斯。1957年毛澤東收起雙百方針(「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發動反右派鬥爭。毛澤東的邊疆政策開始收緊,平措旺傑也開始遭難了。

全國人大少數民族代表1957年開過一個青島會議,會上有代表提出把四川的德格劃給昌都,平措表示「不可能」。後來傳開是平措提的。平措還專門向周恩來解釋過,他當時是反對的。周恩來說,「是記錄記錯了,別當回事」。但還是整到他頭上。

另一條罪狀是張國華揭發,「你進軍西藏時隨身帶了很多書。其中有一本是列寧論民族自決,你可得好好想想。」

平措旺傑遭難

這是事實。這本書是啟蒙他的共產黨員推薦他讀的,是對他走上共產主義道路影響很深的一本書,使他認識到共產主義是主張民族平等,反對民族壓迫的。為甚麼會成為一種罪狀呢?平措被留在北京,不准回西藏。在拉薩,展開了對平措的「地方民族主義」的批判。

1960年8月,平措被隔離,接著被送進秦城監獄。1960到1978,平措坐了十八年牢,從三十八歲坐到五十六歲。

1978年釋放後,被送到四川自貢安置,監視居住,不准自由外出,尤其禁止去北京。平措反抗,1979年2月擅自到北京,向中央申訴。

鄧小平要解決西藏問題

這時全國形勢又起了變化。中國共產黨剛剛開過十一屆三中全會。鄧小平完成同美國建交後去了一趟美國回來,想解決西藏問題了。

1979年3月12日,鄧小平會見達賴喇嘛的哥哥嘉樂頓珠。那時的鄧小平,同1954年會見青年達賴時的毛澤東一樣,信心十足,寬容豁達。會見中有這樣一段對話:

鄧小平:你就談吧,西藏獨立問題,不要說我,就是未來其他中國領導人,都沒有辦法決定給西藏獨立。除了獨立以外,甚麼都可以談,今天就可以談。

嘉樂頓珠:二十年來流亡的大部份西藏人與家人失去聯絡,希望開放印度、西藏邊境,讓海外藏民可以回去探親。

鄧小平:一點問題都沒有。非常歡迎藏族人民回來探親,來去自由。西藏自治區的藏族同胞,也可以自由地到印度去,或者旅遊,或者去朝聖,一點不阻擋,我今天就下命令。

嘉樂頓珠:這些年班禪受了很多委屈,希望能恢復班禪的自由。

鄧小平:我馬上派人去處理,恢復班禪的職位,我們委任他做政協副主席。

嘉樂頓珠:達賴喇嘛利用印度政府的支持,辦了很多學校,教育了學生,也培養了很多教員。聽說西藏很多學校缺少藏語教師,是否可以讓那裏的教師到西藏自治區做教育工作?

鄧小平:這好啊。可以來多少人?

嘉樂頓珠:初次先派三、四人,以後每年增加。

鄧小平:不行,你要派一千人來,因為我們非常需要教語言的教師。西藏自治區需要,北京的民族學院都需要藏文先生。你們的教員藏、英文都懂,可以來教。他們來了也可以看看我們的大字報,你們的青年人來,也可以貼大字報,發表他們的意見和看法。(鄧小平後來卻說:粉碎四人幫後做的第一件事,是取消憲法中的四大:大鳴、大放、大字報、大辯論。)

鄧小平繼續說:過去受迫害的不只藏區一個區域,很多人受迫害,包括我。

鄧小平:我們大家往前看嘛。你(指嘉樂頓珠)轉告達賴喇嘛,希望他早日回來。回來後,過去的位子不會變動。

1979年秋,鄧小平邀請達賴派代表團訪問西藏,統戰部長楊靜仁請平措旺傑出席宴請達賴代表團的宴會,當時統戰部擔心西藏翻身農奴會出於對達賴的仇恨羞辱代表團,佈置基層說服藏人不要對達賴代表擲石頭、吐口水。

平措旺傑認為政府對藏人判斷錯誤,結果是代表所到之處,藏人狂熱歡迎,有人哭喊「達賴喇嘛萬歲!」

消息傳到北京,震動了中央,也讓胡耀邦決心去西藏實地考察。胡耀邦為他的西藏之行作了充份準備。

胡耀邦主持西藏工作

1980年3月14、15日,胡耀邦主持中央書記處在北京召開的西藏工作座談會,聽取西藏自治區的情況匯報,對西藏工作中存在的問題進行了兩天討論,形成第一個《西藏工作座談會紀要》。胡耀邦在會上說:

「加快西藏建設,必須進一步解放思想,落實政策,深入批判極左路線,堅決肅清其流毒。經濟政策方面,要糾正各種『左』的錯誤。要積極培養藏族幹部,大膽提拔,放手使用,熱情幫助,具體指導,逐步做到全區縣級以上黨政群機關以藏族幹部為主體。在宗教政策方面,對在西藏人民群眾中有深遠影響的喇嘛教,必須慎重對待。要尊重信教群眾,妥善做好思想政治工作和科學文化教育。對於文化大革命中的冤假錯案和歷史遺留問題,如平叛擴大化、錯劃富農成份等,要加緊處理。」

胡耀邦知道,中央批轉一個座談會紀要解決不了問題,這不過是為他去西藏實地考察「熱身」的準備。

1980年5月21日,胡耀邦和萬里、阿沛‧阿旺晉美、楊靜仁一行出發前往西藏。在飛機上,胡耀邦對隨行人員和新華社記者說:

「我們不是去參觀,是去工作,是要實地看一看,同那裏的同志研究發展西藏經濟,使西藏人民生活儘快改善的大計。這是我們此行的主題。

「西藏人民是勤勞的、勇敢的、智慧的人民,但是他們現在還很窮,生活很困難。我們黨中央的政策,就是要治一個『窮』字,建設一個富裕的、文明的、團結的新西藏。

「中央為發展西藏經濟,準備採取一些非常措施。概括起來是六個字:免徵,放開,走人。

「免徵,就是全部免去全自治區的農牧稅,至少兩年,還不准隨便無償使用勞動力。

「放開,就是所有經濟活動領域都要放寬政策,怎樣對生產有利就怎樣做,不要亂加限制。自留地、自留畜,群眾自己能搞多少就讓他們搞多少。房前屋後人家愛種甚麼就種甚麼。群眾手裏的東西允許人家自由交換。

「走人,就是要逐步把歷年進藏的漢族幹部大部份調回大陸安排工作和生活,只留少數工作上確實很必要的,要求他們全心全意為西藏人民服務。」(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