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古姊姊說著,又落下淚來。南太嬤嬤也陪著落淚。又拭淚強笑道:

「福晉,且莫要傷心,好好將養身子。將來兩下調停,總有兩家言歸於好的日 子......」

孟古姊姊嘆口氣,搖搖頭:

「我知道,我已經不行了......」

拉住南太嬤嬤的手,道:

「我死了,老福晉必然傷心,你要好生勸慰,不要讓她因悲痛傷了身子。」又囑咐皇太極:

「為了你舅舅不讓你外婆來,你阿瑪必然恨極了。建州和葉赫一場大戰,遲早不免。別人我也顧不得了;德爾格勒,是我的姪子,你外婆最疼愛的孫子,也是你 的表哥。你要設法保全他,請你阿瑪恩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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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微歇息一下,又嘆息道:

「皇太極......我可憐的兒子!以後,額娘不在了,要和兄弟們好好相處。對各位福晉,都要孝敬,好讓她們想著你沒娘可憐,好好對待你。你阿瑪一定會很傷心,你要好好安慰他,孝順他......」

過了不多時日,葉赫那拉氏孟古姊姊去世了。臨終昏迷,口中還喊著「額娘」...... 努爾哈赤為她舉行了隆重葬禮,除了宰牛、馬各一百頭致祭,又令四個奴婢殉葬。 自己也不茹葷、不飲酒,齋戒了一個多月。在傷痛中,他發誓:一定要滅了葉赫,以解心頭之恨!對南太夫婦,他是感激的。但,他要南太夫婦告訴納林布祿:

「我沒有對不起葉赫,對不起你!你卻聯合九部兵馬來攻擊我,因此蒼天不佑,吃了敗仗。後來,你又派人來講和,看在你妹妹的份上,我也不念舊惡。你答應把布揚古的妹妹嫁給我,又一再推托,有意悔婚。這些,我都可以不計較。但是,你不該在你妹妹病到要離開人世,想見額娘最後一面的時候,還硬行阻撓,不許老福晉前來,以致讓她抱憾而死!你既然對自己的親妹妹,都如此狠心,沒有半點情份,就不要怪我不念郎舅之情。我鄭重向天發誓:不消滅葉赫,誓不干休!」

努爾哈赤自己也知道,消滅葉赫,並不容易。他不是盲目衝動的人,在時機未成熟前,絕不輕舉妄動。

所謂時機,分兩方面說:葉赫為大明的前哨,若不取得大明諒解,勢必引起大明不滿。除非有一個足以向大明交代的重大理由,他不能進攻葉赫;葉赫本身實力已不弱,若加上大明援兵,可不是他目前能應付得了的。等一個「明正言順」的藉口,是其一。其二,是加速培植力量,擁有足夠抗拒大明和葉赫兩方面的兵力;他不想與大明為敵,但,若要消滅葉赫,得有至少不怕大明興師問罪的強大兵力。

這兩者,他都兼取。他有足夠的耐心,等待時機,也創造時機。

同時,他也沒忘了統一女真各部的壯志。建州女真部統一後,矛頭指向了海西女 真的「扈倫四部」,先後滅了哈達、輝發。烏拉部落長布占泰,曾在九部聯軍古勒山大戰中被擒,受努爾哈赤恩養。後來更助他繼兄位,做了烏拉的部落長,又把一位姪女許配給他。不料,布占泰反覆無常,又起異心,惹火了努爾哈赤,揮兵滅烏拉,布占泰逃到葉赫尋求庇護,努爾哈赤向葉赫要人,葉赫不允,又結了一重仇恨。

***

萬曆四十二年,葉赫和建州不約而同的,求娶科爾沁莽古思貝勒的女兒為媳。莽 古思頗為躊躇;這兩方都十分強大,且是仇敵。結果,他芳名「哲哲」的女兒,自己做了決定;她選擇了建州的八阿哥皇太極。努爾哈赤大喜;一方面是早聽說哲哲格格美貌賢淑,足堪匹配他的愛子。更主要的是,在這一場不流血的求親之戰中,建州獲得了勝利!當下命皇太極親自到輝發扈爾奇城迎親,成就了一段美滿姻緣。

葉赫金台什之子,德爾格勒求婚未遂,使葉赫大為不滿。為了報復,次年,布揚古正式宣佈悔婚,並將原許給努爾哈赤的「活觀音」,改嫁給蒙古的莽古爾代貝勒。她在哥哥許嫁努爾哈赤時,才十四歲。如今,過了十八年,已是三十二歲的「老女」了。 但,天生麗質,竟不減當年,依然以美貌冠絕一時。

這對努爾哈赤,是個極大的羞辱;他已下了聘,她卻拒絕下嫁。若就一直留守閨 中,也還罷了。如今,居然嫁了別人!是可忍,孰不可忍!在忿怒之餘,他也意會到一點:這女子其實是天降的「禍水」,正給了他消滅葉赫的藉口。再加上他幾度優容恩養的布占泰,忘恩負義,而葉赫竟給予庇護,拒絕交人,也使他理直氣壯。最重要的一點,自從萬曆二十九年,他建立了「八旗」兵制,又兼這幾年的軍事擴張,使建州女真逐漸有了與大明分庭抗禮的力量。

他知道,大明雖然內部腐敗不堪,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大明的幅員廣大,一旦深入,力量分散,就會如在沙漠中的水,被沙所吸收。更可怕的是:漢人的文化淵源;他本身也接觸過漢文化,深知漢文化的可怕力量。他不能,也不敢冒險。他曾讀過一些書,投順他的漢人士子,也曾為他講過一些歷史。他既是女真苗裔,最大的願望,也只是效法宋朝時的「大金」,為子孫打下半壁江山,各自為政。 各自為政!對!他不必再受明朝敕封,為大明藩屬。他應該擁有自己的一片江山,擁有自己的朝廷、國號,與大明分庭抗禮;不再為君臣,而是盟邦!

為了這一終極目標,首先,他自立為「庚寅汗王」;其實蒙古部落早尊稱他為「崑都倫汗」了 。他不稱帝,是為表明心跡:他並不想與大明為敵,只是做一方雄主而已。他在萬曆四十四年元月一日登基,定國號為「金」;承繼宋朝時女真所建的「大金」國,以表示不忘本,並定年號為「天命」。在隆重的登基儀式後,大封功臣。其中最位高權重,可以代攝國政的是「四大貝勒」:次子代善為大貝勒,姪兒阿敏為二貝勒,五子莽古爾泰為三貝勒,八子皇太極為四貝勒。

他盡可能和大明保持友好,設法讓大明了解,他攻擊葉赫,並不是向大明挑釁,而是兩個部族間累積的夙怨。然而他的解釋,並沒有被大明朝接受,大明認為:葉赫是大明的遼東外捍,沒有北關,遼東就將不保。因此,不問是非,左袒葉赫,而且態度十分強硬。

努爾哈赤羽翼已豐,不再吃這一套了。索性與大明翻臉;既然你橫阻在我與葉赫 之間,不許我報仇,那,我就先向你挑戰好了!

於是他以「七大恨」告天,表明他與大明反臉成仇的理由:

我之父祖,未嘗損明邊一草寸土,明無端起釁邊陲,害我父祖,恨一也。

明雖起釁,我尚修好,設碑立誓,凡滿漢人等,無越疆圉,敢即誅之,見而故縱, 殃及縱者。詎明復渝誓言,逞兵越界,衛助葉赫,恨二也。

明人於清河以南、江岸以北,每歲踰疆場,肆其攘奪。我遵誓行誅,明負前盟,責我擅殺,拘我廣寧使臣綱古里、方吉納。脅取十人,殺之邊境,恨三也。

明越邊境以兵助葉赫,俾我已聘之女,改適蒙古,恨四也。

柴河、三岔、撫安三路,我累世分守疆土之眾,耕田藝穀。明不容刈穫,遣兵驅 逐,恨五也。

邊外葉赫,獲罪於天,明乃偏信其言,特遣使臣遺書詬詈,肆行凌辱,恨六也。

昔哈達助葉赫來侵,我自報之。天既授我哈達之人也,明又黨之,脅我還其國,已而哈達之人,數被葉赫侵掠。夫列國之相征伐也,順天心者勝而存,逆天意者敗而亡,豈能使死於兵者更生,得其人者更還乎?天建大國之君,即為天下共主,何獨構怨於我國也初?扈倫諸國,合兵侵我,天厭扈倫起釁,唯我是眷。今助天譴之葉赫,抗天意,倒置是非,妄為剖斷,恨七也。

欺凌實甚,情所難堪,因此七大恨之故,是以征之,謹告。

***

七大恨中,與葉赫有關的,就占四項,可知努爾哈赤心中對葉赫仇恨之深。◇(待 續)

— —節錄自《玉玲瓏》/聯合文學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