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在平時,我和她的對話應該就到此為止,但今晚不同於以往。

「今晚是妳第一天上班?」我問她。

「第二天,我昨晚來的。」   

我點了點頭,晃了晃杯底最後一滴酒,然後一飲而盡。我做好準備,可以開始敬第一杯酒了。今晚,我會敬五杯酒,敬五個人,敬五段回憶。   

我把空酒瓶推向吧枱另一側的絲薇拉娜,接到任務的她開心地接過酒瓶,轉身找地方放時,我開了口,低聲說:

「我來此回憶過往曾擁有,如今卻不能再得的一切。」

第三章

晚間七點四十分

第二杯酒:敬茉莉

波西米爾21年麥芽威士忌

還記得第一次喝威士忌那天,當時我才二十歲,腦子裏突然有了試試看的想法。父親從不碰那玩意兒,不過我總是被哈提甘酒吧架上那一瓶瓶顏色深沉的液體吸引。

有天,我壯著膽點了一杯,喉嚨差點被毀了,我咳個不停,哈提甘太太則是看著我笑個不停。那時起,我就發誓再也不喝威士忌,但是接下來幾天那味道一直留在我舌頭上,噁心的味道隨時間過去變得圓潤許多,結果我還是又喝了。

嚐到二十一年麥芽威士忌的那天,我被它壯闊的味道震懾得脫了帽子。兒子啊,現在這一杯,是敬你從沒見過的姊姊——茉莉。

我外套口袋裏的其中一張照片,是你受洗那天拍的,當時你裹著白繭似的洗禮禮服,被你媽抱在懷裏。那是我們去教堂之前,她抱著你站在我們家門前拍的。當然,那時舊家已經被我拆了,我們在同一條路不遠的地方蓋了棟全新的房子,印象中我那時候開的是一台福特 Cortina,紅色的。

莎蒂身穿粉紅色花呢套裝,頭上戴著相襯的藥盒帽。她愛死那套衣服了,幾乎從來不穿,直到不久前它還掛在衣櫥裏,現在則是和她其他的東西一起裝箱了。照片中的她低頭看著你,好像你是全世界的中心,好像其他一切都不重要。她那個表情我只見過兩次,第一次是在拍那張照片的三年前,你還沒出生的時候。

四十九年前,我見到了茉莉,就只那麼一面,短短的十五分鐘,但是從那之後她就一直住在我這顆破破爛爛的心裏面。我和你媽好像命中注定只能生一個孩子,在這件事上,命運總是和我們作對。我們生你的時候年紀算大了,當時我三十九歲,莎蒂應該三十四歲吧。

我們當然打從一開始就想生孩子,眼睜睜看著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生,上帝卻一個孩子也沒給我們,那真的很痛苦。我把失望帶到田裏、到製酪場,只要不是家裏都行。這是我和你媽沉默的重擔。好幾個月過去了,好幾年過去了,我們在沉靜的哀傷中越陷越深,儘管我笨拙地想辦法尋她說話,莎蒂還是不肯談這件事。

老實說,她的沉默讓我鬆了口氣,畢竟我連自己的痛苦都不願意面對了,聽到她的痛苦,我又能說甚麼?雖然如此,那份沉默帶來的罪惡感還是緊跟著我不放,走在田裏、轉動牽引機鑰匙、彌撒結束祈求主保祐我的時候,它都陰魂不散地跟著我,坐在我肩頭,一刻也不讓我忘記自己的失敗。

聽說女人都很健談,就算這話不假,你媽也是個例外。她沒太多朋友——熟人當然有,但沒有真正交心的朋友。我猜一開始,就是我們剛結婚那段時期,她可能會找母親聊,但是我也不怎麼確定。她們的關係不是會打動我的那種。她們母女倆當然相愛,不過是愛爾蘭式的愛法,含蓄內斂,像是羞於表達自己的人性。

這年頭人人提倡談心,說甚麼別把話悶在心裏,好像這麼做很簡單似的。在談話這方面,很多人都怪男人太沉默,至於愛爾蘭男人嘛,我告訴你,我們越老只會越不想說話,就好像縮進孤獨的洞裏,越挖越深,有甚麼問題都靠自己解決。男人會自個兒坐在吧枱前,同樣的事情在腦子裏想過一次又一次。

兒子,要是你現在坐我身旁,也不會聽到我說這些,因為我壓根就不曉得該打哪兒說起才好。放腦袋瓜裏想想當然沒問題,可是對活生生的人、對全世界說甚麼?小時候沒人教過我們怎麼談心,學校、教堂也沒教,等到了三、四十歲,甚至是八十歲,就怎麼也沒法把話說出口了。工程師又不是一出生就知道怎麼蓋橋,那是要學習的技能。但是不知為何,儘管我從沒學過怎麼談心,到了生活中充滿傷痛與缺了甚麼的時刻,我還是冒出想試上一試的衝動。

「那,妳感覺還好嗎?」

一天,我勉強對莎蒂說出這句話。我點頭示意我們的廁所,剛才我在那裏頭,又看見一張浸了血的紙巾,又看見了我們失敗的證據。

「莫里斯,別說了。」

「莎蒂......」

「莫里斯,不行,我現在真的不行。拜託你別說了。」

她舉手阻止我繼續嘗試下去,默默離開了廚房,留我一個人重重在椅子上坐下,指尖繞著桌上的木節打轉。我聽著雅家爐上頭的時鐘煩不勝煩地滴、答、滴、答下去,以前從沒惹到我的聲音,我卻怎麼也聽不下去。我看著時鐘,考慮把《米斯紀事報》丟過去。

我沒法修補我倆的問題,沒法填補我們之間的荒蕪,這對一個習慣砸錢解決問題的男人來說,簡直是酷刑。◇(節錄完)

——節錄自《五杯酒》/寂寞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