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句話說:「國運盛則棋運盛。」唐代,圍棋文化進入了繁榮時期。

唐朝的帝王多數喜歡下圍棋,到唐玄宗時期,正式定了一個官職,叫做棋待詔,等待的待,詔書的詔,這個官職的名稱很形象,就是皇上一叫,就去陪著下棋。後來這個官職不僅陪下棋,還開課教授圍棋,組織比賽。皇家雅興走入民間,下棋、論戰已經成為一種高雅的風尚。

日本人對唐朝文化非常崇拜,亦步亦趨。慢慢的,日本國的圍棋技藝也很高了。一次日本國王子來朝,唐玄宗得知王子精通圍棋,就叫來棋待詔進宮,和王子對局。王子很高興,拿出楸玉棋盤,「冷暖玉」棋子,這棋子是個稀罕東西,根據古籍描述,那是一種玉石,天生黑白兩色,冬暖夏涼,所以叫做冷暖玉。

經過一番苦戰,到三十三手時,棋待詔把日本王子逼到了「瞪目縮臂,已伏不勝」的境地,就是瞪著眼,縮著肩膀,趴那兒起不來了。這就是有名的「三十三手鎮神頭」。

從唐至宋、元、明、清,歷史一路走來,到了20 世紀初,中國這國運也幾乎走到了谷底。

一個日本職業圍棋四段棋手叫做高部道平,在高手如林的日本圍棋界混不下去了,他知道中國是圍棋的發源地,於是跟眾多東渡日本尋求現代化救國富民之路的中國留學生反方向,他來找中國高手來了。

時值清朝末年,袁世凱手下有位號稱「北洋之虎」的圍棋手,就是後來的民國總理段祺瑞。段祺瑞自己是圍棋高手,又養了幾名國手,於是高部道平找上門來,要會一會中國的圍棋國手。國手們並沒把這個日本浪人放在眼裏。高部道平從小接受的是職業訓練,有一整套圍棋的系統理論,打下了深厚的基礎,他很快就摸熟了各位國手的路數,開始反擊,於是這些北京的國手都輸給了他。高部道平轉戰南方,江南名士雲集南京,鏖戰數日之後,一眾南方高手也盡皆敗北。

一個日本圍棋四段棋手,自此在中國的大江南北橫行十幾年,並將中國上千年的圍棋規則強行作了改變, 取消了座子制度, 還棋頭的規則也消失了,而這裏面是有中國古老的哲學意義在裏面的。

座子,就是在對角星位上放兩個黑子兩個白子,有不少人都不知道這是甚麼意思,他的意思就是天圓地方,各安其命。命運早已落定,你下子兒,要迎合那份命運。還棋頭就是每多一塊棋就要還對方兩目,說的是得饒人處且饒人,用寬厚取代廝殺。如今從中國學去的日本圍棋,倒過來改變了中國的圍棋規則,鼓勵對弈用掠奪、用強勢,這不能不說是當時中、日國運的一個折射呀。

段祺瑞震驚之餘不得不放下架子, 去問高部:「你一定是日本的第一高手吧,棋藝居然如此超凡入聖!」高部聞言惶恐道:「不是不是,鄙人連高手都不算,在我們日本,還有眾多一流高手,日本的第一高手叫做本因坊秀哉,讓我兩子我也不能戰勝他!」

「本因坊秀哉?這是個甚麼名字?古里古怪的!」這個名字在段祺瑞心裏扎下根兒來。

初露頭角

段祺瑞執政的北京,有個叫吳毅的政府公務員,早年曾留學日本,帶回了一摞摞的圍棋書刊,成了家中小兒子的寳貝,小孩兒常常獨自對著一本棋譜琢磨到深夜。這孩子偶爾出手,讓那些成年人大吃一驚,直呼「天才」。

有人引薦這孩子去見段祺瑞,與段祺瑞對弈。孩子不懂人情世故, 只要下棋就高興,「啪啪啪」,段祺瑞輸了,氣的進了裏屋一天不出來吃飯。第二天, 段祺瑞出來了,告訴手下,把那孩子叫來, 一個月發一百大洋, 讓他專心學棋。

段祺瑞後來下台了,這個孩子就到社會上打比賽,橫掃北京無敵手。

那個時代, 日本在中國有各種眼線, 馬上就打聽到了這孩子的情況:這個孩子叫做吳清源,12 歲。日本圍棋名宿瀨越憲作八段,是日本排名第二的長輩,他親自給當時十四歲的吳清源寫信討教,並安排吳清源到日本學棋。當年日本王子到大唐,如今中國天才少年渡東瀛,這時候的日本,圍棋也到了一個鼎盛時期。吳清源的到來,卻讓日本的圍棋界,來了一個「大鬧天宮」。

世紀之戰

左為本因坊秀哉,右為吳清源。( 公有領域)
左為本因坊秀哉,右為吳清源。( 公有領域)

1933 年10月,已經60 歲的本因坊秀哉名人,這個在段祺瑞心中扎根兒的日本最高棋手與吳清源對局。

本因坊是日本最重要的圍棋門派,「名人」的稱號,相當於圍棋界的武林盟主。當時的本因坊秀哉就是名副其實的日本圍棋第一人。19歲的吳清源執黑,他以三三、星、天元的佈局震驚棋界,這三手棋皆與日本傳統佈局格格不入,尤其是三三,在本因坊一門中被稱為「鬼門」,當年強勢的日本浪人改變了中華圍棋規則,如今吳清源帶著中華民族的傳統寬容並蓄的厚度,改變日本棋風。

這局棋從1933 年10 月16 日開始,整整持續了三個月,直到第二年的1 月19 日才宣告結束。秀哉名人雖然棋力深厚,但是面對這種全新的開局卻只能疲於應付,一直處於非常被動的狀態,更是時不時豎起一個小旗「打挂」。

「打挂」,就是暫停,一般人沒資格暫停, 只有德高望重的前輩才能使用這個絕招。其實說「打卦」,他一點兒都沒閑著,幾十位高手一直在不斷地研究兩人的棋局,這有點像現在的「阿爾法狗」(AlphaGo),把各種數據各種可能性研究透了,再與對手博弈。

所以吳清源下這盤棋,其實在以一人之力對陣整個流派。直到第160 手,吳清源終以二目敗而終局。

當後來人問道,這是否不公平,那第160 手,是不是絕殺的時候,吳清源笑笑說:「還是輸了好。」按照吳清源晚年回憶錄的說法,當時那一手,秀哉名人只是剛剛扳回了白棋的局勢,他還是有方法最終贏棋的,但是最終他卻選擇了以微弱的劣勢輸掉了這盤棋,這其實就是棋盤之外的智慧了。

這場比賽有個重大的歷史背景,那就是當時「九一八事變」剛過兩年。圍棋是日本人心中最高尚的文化形式,吳清源也不再是當年把段祺瑞氣得吃不下飯的孩子了,微弱劣勢輸棋,可以讓日本軍國主義不會為清閑的日本棋院帶來不安,卻也為所有懂得圍棋之道、尊重真理的人,留下了中國人的尊嚴。

昭和棋聖

後來吳清源以十番棋打擂台,輪番迎接日本最強的高手挑戰,打到最後找不到對手為止。其實從1939 年到1956 年,被稱為「吳清源時代」,他打到最後被稱為「昭和棋聖」,打遍日本無敵手。但是吳清源的中日國籍幾度成為兩國之間巨大民族仇怨的巨浪中的小船,被幾次翻捲顛覆,也是內心淒苦數十年。

2014 年11 月30 日, 百歲老人吳清源過世。

在吳清源的世界裏,除了圍棋,還有信仰。他將兩者喻為車之兩輪,缺一不可。年輕時他為「人為甚麼活著」而痛苦思索,不過,在多神教的日本,信仰上他也是進出多次,最終還是在圍棋本身,這個厚重的中華文化載體上,找到了信仰的根源。吳清源89 歲時出版了《中的精神》一書,把一輩子在圍棋和信仰上的追求結合在了一起,對弈升華為內心的修為。

棋盤如人生,算計到了,不一定得到,真放下了,不一定會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