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做某雜誌的一個專題報道時,初識琳達的。那個專題是報道正在成長中的「美國遊牧族次文化」,也就是二十四小時逐公路而居的一群人。在那群漂泊的靈魂裏,有很多人跟琳達一樣是在試著逃脫經濟上的自相矛盾:不斷上漲的房租和固定不變的薪資,兩者不停衝撞,一個永遠勢不可擋,一個總是紋風不動。

而這群人自覺像被老虎鉗掐住,所有時間都花在那些累死人和榨乾靈魂的工作上,拿到的薪水卻只勉強夠付房租或房貸,又找不到方法讓自己擁有更美好的未來,也看不到退休的可能。

這些感受都有鐵一般的事實做為佐證:

薪資和居住成本,這兩者已經嚴重分歧到有愈來愈多的美國人將原本懷抱的中產階級生活美夢,從很難達成的目標歸類成根本不可能達成。 

在我寫這本書的同時,美國只有十幾個郡和一座都會區裏的法定基本工資全職勞工,能夠以公平市場的租金負擔得起只有一間臥房的公寓。換言之,你的時薪必須至少是16.35美元──比聯邦政府規定的基本工資多出兩倍多──在住房支出不會超過收入百分之三十的情況下,才租得起這種公寓。

這後果是很嚴重的,因為每六戶美國家庭就有一戶得把一半以上的收入花在可用來遮風避雨的住所上,所以對這戶人家來說,下場會尤其悽慘。而對眾多低收入戶來說,這意謂他們可用來買食物、看病吃藥,和其他基本生活所需的錢 根本寥寥無幾或甚至沒有。

在我遇到的人當中,有很多都覺得自己已經在這場骯髒的遊戲裏輸了太久,於是找到一個方法去反擊。他們放棄過去的傳統住家,打破租金和房貸的枷鎖,搬進旅行車、露營車和拖車式活動房屋,追逐美好的天氣,四處旅行,靠旺季 時的臨時打工來確保油箱的滿載。

琳達就是這個族群裏的一份子。她在西部到處遷移時,我就一直跟著她。

遠望聖貝納迪諾山脈上的那些山峰,不禁令我頭暈眼花,可是等我開始沿著陡峭的公路在山裏爬升時,竟就不再暈了,只是突然之間,我變得焦慮了起來,一想到自己竟得開著笨重的旅行車行駛在之字形的山路上,就令我有點害怕。然後又看到琳達開著她那台破吉普車在山路上拖行著塞塞屋,更是令我膽顫心驚。

稍早前,她交代我開在她前面。她要跟在我後面。為甚麼?難道她擔心她的活動房屋可能從鉤子上鬆脫?倒退嚕?

這答案我永遠不知道。

等到經過聖貝納迪諾國家森林公園的第一個指示牌之後,一台發亮的油罐車竟森然出現在塞塞屋的後方。那名駕駛看起來不太有耐心,跟車跟得很緊,結果在他們駛入連續S形彎道時,我從後照鏡裏就看不太到琳達的車蹤了。我不斷查看她的吉普車。一直到路又變直了,她的車卻沒有出現,反倒是那台油罐車再度現身在筆直的上坡路上,卻完全不見琳達的蹤影。

我先把車子開進一條岔道,然後打她手機,希望能再聽到那聲熟悉的「哈~囉~哦 」。可是手機鈴聲響了又響,最後就被轉到語音信箱。我停好旅行車,跳出車外,在駕駛座這頭緊張地走來走去,又試撥了一次,她還是沒接。

到目前為止,已經有更多輛車——搞不好有六、七輛了——從連續彎道裏開出來,駛上筆直的道路,再從岔道旁邊呼嘯而去。我試著按壓下不安的情緒。

時間分分秒秒過去,我的腎上腺素開始激增。塞塞屋消失不見了。◇(節錄完)

——節錄自《游牧人生》/臉譜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