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古典詩,喜歡論述自然與人生,而拿自然的永恆,與人生的有限,來相互對比。在自然的嬗遞中,人的生命,也不斷的推移。詩人喜歡用自然的美,與自然的變,作為人生的比喻和象徵——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上面這兩句詩,是唐朝劉希夷(六五一~六八零年?)的七言擬古樂府「代白頭吟」(又名「代悲白頭翁」)中的句子。「白頭吟」是漢樂府相和歌楚調曲舊題。劉希夷這首詩,從女子寫到老翁,詠嘆青春易逝、富貴無常。構思獨創,抒情婉轉,語言優美,音韻和諧。在初唐即受推崇,歷來傳為名篇。劉希夷風流灑脫,頗有酒量,又是琵琶名家。他的舅舅,是著名的詩人宋之問(六五六?~七一二?年)。

根據《唐才子傳》的記載:宋之問向劉希夷要求上面那一組名句,希望劉希夷讓給他,劉希夷沒有答應,結果這位舅舅命令僕人,用土壤把劉希夷給壓死了。如果這段記載屬實,這可能就是唯一引起殺意的詩了。

洛陽城東桃李花,飛來飛去落誰家?洛陽女兒惜顏色,行逢落花長嘆息。

在洛陽城東的桃花李花,到處四散飄飛,不知會落在誰家院落呢?洛陽的女孩兒家都非常愛美惜花,看到了落花,不禁深深嘆息。(洛陽,在唐代是僅次於長安的大都市。長安稱為西京,洛陽稱為東都。)

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開復何在?已見松柏摧為薪,更聞桑田變成海。

洛陽女兒為甚麼要嘆息呢?想想:今年花兒飄落的時候,我的容顏已經不如花開時了。明年花兒再盛開的時刻,不知有誰還能健在?世事瞬息萬變,我們不是已經見過松柏被砍成了柴薪,而且還聽說桑田變成了大海嗎?

古人無復洛城東,今人還對落花風。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昔時在洛陽城東桃李花盛開之地居住的人,如今已不復存在,而現在的人,又沉浸在如往日一樣的風吹落花之中。每年每年,綻放的花兒都一模一樣,但是,每歲每歲,看花的人兒卻不相同!

寄言全盛紅顏子,應憐半死白頭翁。此翁白頭真可憐,伊昔紅顏美少年。

我要告訴美貌正值巔峰的年輕人,應當憐憫垂死的白頭老翁。這個白髮的老人實在可憐,他以前和你們一樣,也是位紅顏美少年。

公子王孫芳樹下,清歌妙舞落花前。光祿池台文錦繡,將軍樓閣畫神仙。

以前這位老人的生活非常的絢爛:常與公子王孫們在花朵盛開的樹下聚會,並且在落花繽紛間清歌妙舞;漢朝光祿勳(官銜)所修築的池台,花團錦簇,豪華至極;漢代大將軍所擁有的樓閣,置身其間,就宛如畫中神仙一般。

一朝臥病無相識,三春行樂在誰邊?宛轉蛾眉能幾時?須臾鶴髮亂如絲。但看古來歌舞地,惟有黃昏鳥雀悲。

生活如此逍遙的老人,有一天突然臥病在床,舊日的遊伴如今也就形同陌路。到了這種地步,就算是在新春三月,又有誰和他一起行樂呢?粉黛蛾眉,美艷如花的年華,又能維持多久呢?轉瞬間就已經白髮滿頭了。不妨看看,古往今來,多少的歌台舞榭,到最後,人去樓空,只剩下斷垣殘壁;所聽到的,也只是鳥雀在黃昏之際,所發出的悲鳴之聲而已! 

青春年華,須臾便逝,功名富貴,也有如過眼雲煙,就像劉希夷所留下的名句一樣,「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爭啥?隨其自然,該有的就有,不該有的擠破頭也弄不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