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法三章

住在瑪麗貝家,只有三條簡單的規矩:一、不准抽煙;二、廚房用完,恢復原樣;三、搬走時,負責介紹一個好同學進來。至於房間太亂,關上房門就行。房租遲了,從來不成問題。東西打壞了,「房東太太」會悄悄補上。

於是,我們這幫窮學生一住進來,就一直住到畢業,雷打不動,無一例外。大家在她屋裏吃飯、吵架、熬夜趕工,悲歡離合,過著窘促、歡樂的留學日子。

同學中有人結婚懷孕了,乾脆在瑪麗貝家生起小孩,當起父母。瑪麗貝搬出自己孩子幼時的玩具,免費幫帶娃娃,好讓小兩口早日完成學業。同學的父母飄洋過海來探望孩子,就在瑪麗貝家免費打尖,一住數月。瑪麗貝又自願當起導遊,開車帶留學生的父母四處蹓躂,兜風看美國。

除此,瑪麗貝自願為「房客」們校對博士論文,糾正文法,檢查錯字,在留白處打問號提問。同學們畢業找工作,參加面試,她就用教幼兒園的方法,糾正發音,領著念三次。

我們實在不好意思了,就耍賴撒嬌。

「瑪麗貝,我們每篇論文都是嘔心瀝血,腦力激盪出來的學術成果,妳學到我們的第一手絕活,可要付學費才行。」

瑪麗貝就假裝掏錢,附和道:「有道理。」

熬夜的日子,冰箱上常留有字條,一個箭頭小手指向冰箱把手,署名:

「你們的美國媽媽。」深夜不眠的研究生們,七手八腳、刀叉、奶油......邊吃糕點,邊說「美國媽媽」這個稱呼也太肉麻啦!一覺醒來,又瑪麗貝長,瑪麗貝短,要求下回換蛋糕口味。

咬住舌頭的哲學

這樣的瑪麗貝,跟我們這樣一群大驚小怪,一驚一咋,破英文爆表的外國學生為伍,實在也難為了她。

但瑪麗貝胸有成竹,自有盤算。她對年輕人的莽撞任性,不批判,不袒護,不八卦,不問不說,不給建議,一概「裝聾作啞」。年輕人之間的是非對錯,喜好偏頗,誰比誰如何如何,她都不置一詞。至於年輕男女之間的分分合合,眼淚 鼻涕,瑪麗貝更是爐火純青,金口不開,從沒失守過一次。

「我覺得」,「我看」,「還好嗎?」「要不要幫忙?」這樣的相勸、同情,或建議,從來沒在瑪麗貝嘴裏聽到過。她從不會「浪費」這樣的虛辭,日復一日,持續展現她「裝聾作啞」的長者境界。

如此置身事外,視而不見,簡直不合情理到叫人生氣的地步。我真心希望瑪麗貝的「沸點」能低一些,發個脾氣,表個態,或者訓斥告誡我們幾句,都是好的。但瑪麗貝吃了秤砣,立定主意對一切能產生「戲劇效果」的人事,一概「無感」。她不肯因為「滿足」我們,而降低自己的「高度 」。期待落空,我們只好自己看著辦。慢慢也學著她的輕聲細語,自愛自重,在茶飯日常之間有了分寸。

問瑪麗貝,如何修煉得此等「蓋世武功」?

她淡淡一句:「很簡單。咬住舌頭。」◇(待續)

——節錄自《一撇到西洋》/秀威資訊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