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個女人

張莉——第一次出國進海關

張莉從廣東趕來紐約參加妹妹的婚禮,小四歲的妹妹張梅像她細心呵護的芭比娃娃。梅從小怕黑跟她同房,雖然張莉出嫁了,兩人還是比鄰而居。這次妹妹遠嫁紐約,就像張莉心頭鑿出的一顆紅寶石,送到美國給妹夫鑲成皇冠,儘管皇冠閃爍耀眼,但適不適合國王佩帶,張莉還是擱不下心。偏偏中國到美國的 簽證手續特別繁瑣,跑了幾趟上海的美國領事館,補了幾次件才辦下來,她憂心這是妹妹前途磕磕絆絆的警訊,因此她跟單位請了兩個月的長假,和剛從國營企業退休的父母,及自營貿易公司的先生阿昌帶著六歲的女兒晶晶一起來美。   

廣東的移民風氣,自古就有,遠的就是孫中山,近的就是駱家輝。外移最好的地方,當然就是遍地黃金的美國,成功移民後就寄錢回來修家祠、起新樓,光宗耀祖,再一個申請一個,把整個家族都搬出來。妹妹的對象就是同個鎮上,田公田婆的孫子,天龍。天龍小時候寄養在田公家,父母同心留在美國賺錢, 直到升高中才接過去團聚。可能父母不在身邊,天龍特別早熟勤快,主動搶爺爺、奶奶的活做,嘴甜又會叫人,張莉特別喜歡田公、田婆帶天龍來串門子。這次結了這門親,張莉一家人都高興,欣喜妹妹嫁到大家稱羨的金山國,也高興張家總算攀親帶故跟美國沾上邊,等妹妹成了公民,就能申請一家人去美國。   

張莉想起美國電影的時髦繁華,趕快把所有值錢的行頭都翻了出來,在妹妹的婚禮上可不能矮人一截。鄰居知道妹妹要出嫁,都託張莉帶了禮金去,還不忘利用一家五口的人頭,叮嚀張莉代買名牌包。張莉統計了一下,LV五個,Gucci 兩個,Prada 兩個,她打算讓每個人身上背一個回來,剩下的放在行李箱,自用不至於課稅吧。   

他們一家人聲勢浩蕩的入美國海關,海關人員細心檢查完不會說英文的爸、媽、先生、女兒,拍了照,也按了指紋,卻把張莉單獨隔離帶開,進入旁邊的小房間。張莉從這被帶到那,和大家都斷了線,蓄鬍子的海關人員對她說了一連串英文,她驚慌的一個字也聽不懂,感覺比被中國公安帶走更可怕,只好猛說No English,No English!海關走出,留置她在狹小的房間。她見隔桌有個黑皮膚鑲金牙的農婦,吆喝下把隨身的提包全倒出來檢查,似乎要求她把所有暗袋都掏空,最後,掉出幾片白色的衛生棉在大桌上,像沒血色的病人瞪大眼束手無策地躺在病床上。張莉驚了一下,在牆上五十顆美國國旗星子的照耀下, 農婦黯然低頭,摔落的不只是女人的隱私,還有女人易碎的自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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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過了一個世紀之長,進來一位說普通話的女海關:妳手上勞力士的鑽錶超過美金兩千五百元,需要申報,你為甚麼沒申報?張莉望了她手上戴得AA貨、滿天星假鑽錶,嚇得脫下來,是假的,是假的!女海關及另一個海關走向她,拿起手錶上下仔細打量,似乎不相信張莉的話,將手錶還給她。女海關又說,需要補1.5%的稅。如果是假貨,美國不准攜帶假貨入境,這是犯罪的行為,要依法沒收。張莉不知自己充場面帶假錶入境,會惹出這麼大的禍,在國內,真假莫辨,反正只要豪邁、喜氣、有面子,大家不都是這樣嗎?張莉不知 道因此犯法,正思考到底要將錯就錯,補稅了事,還是實話實說,給沒收手錶?可是又害怕因此惹來牢獄之災。一時之間,張莉的恐懼像水泥封住了眼、耳,大把的眼淚鼻涕倒灌,直往眼睛、鼻子衝,她像即將崩潰的堤顫抖著,嗚咽了起來。   

女海關屏息不語,手指在桌上彈了又彈,兀然起身,告訴張莉:看你是初犯,下次不可以,再被抓到,加重刑罰。揮手讓張莉離開。   

這是美國嗎?◇(待續)

——節錄自《三個月亮》/ 聯合文學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