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藝復興繪畫中出現的Cangiante(換色法)、Chiaroscuro(明暗對照法)、Sfumato(暈塗法)和Unione(統合法)這四種風格迥異的繪畫技法被後世廣為流傳,許多藝術巨匠都曾經出神入化地運用它們創造出輝煌而美麗的藝術珍品。比如意大利文藝復興盛期三傑在世時,米開朗基羅的繪畫作品中常常採用Cangiante;達芬奇喜歡使用Sfumato;而拉斐爾則能完美地運用Unione。

Sfumato:暈塗法

Chiaroscuro(明暗對照法)、Sfumato(暈塗法)和Unione(統合法)其實都不是孤立存在的,它們都是在同一種研究背景下逐步演化而來的。達芬奇 (Leonardo da Vinci,1452年4月15日~1519年5月2日)聞名於世的Sfumato(暈塗法,直譯為「煙霧法」)也同樣是基於對光影的研究。幾個世紀以來,人們不斷地思考、探究達芬奇那神秘的朦朧美感到底是通過怎麼樣的技法做到的。對於人所共知的Sfumato,對其了解也僅僅停留在它「煙霧般」的名字上。

達•芬奇《岩間聖母》作於1483年~1486年,現藏於法國巴黎羅浮宮。(公有領域)
達•芬奇《岩間聖母》作於1483年~1486年,現藏於法國巴黎羅浮宮。(公有領域)

這套技法在2010年被European synchrotron radiation facility(歐洲同步輻射設施組織)和羅浮宮的研究團隊使用X射線熒光光譜測定法(Spectrométrie de fluorescence des rayons X)得以解密。他們在總結報告中指出,達芬奇雖然在不同的作品中運用了並不完全相同的畫法及大量的色層,但每一個色層都畫得相當的薄。從開始的透明底色、中間的塑造層,直到高層的數十層透明色罩染,每一層的厚度在色層乾燥後都薄到只能用微米來計算,這就要求顏料的顆粒必須研磨得非常細膩。

眾所周知,達芬奇本人同時還是科學家和發明家。有研究指出,達芬奇的顏料是用自己發明的機器研磨出來的,所以比同時代畫家用手工研磨出來的顏料要更加細膩。達芬奇對於高品質繪畫的追求使他作畫時要花費大量時間和精力,小心仔細地反覆刻畫和渲染,這讓他的很多作品完全看不見下筆的痕跡。

Sfumato的精妙之處在於畫家在畫面處理得較淺的中間塑造層上使用了非常細膩透明的色料和流平性好、易於薄塗的媒介劑,一層一層極為謹慎地運用此前在弗拉芒地區高度發展的疊置罩染法(Superposition de glacis)。每一層的顏色都微妙輕薄到幾乎看不出來,而每一層都必須耐心等待那一層乾燥後再以略有區別的透明色罩染下一層,並根據物體結構的不同和光影的長調漸變來調整罩染色層的分佈區域。就這樣孜孜不倦地進行幾十層罩染,非常緩慢地逐漸豐富色調,以花費數年時間的辛勤工作換來了異常柔和的視覺美感。由於層層透明色的處理方法,使得人們看到的顏色不是在調色板上調出的顏料本色,而是光線射進層層不同的透明色,在此光學作用下呈現出來的自然綜合的整體色彩感受。

同時,這種由多層罩染技法處理過的某些輪廓的模糊狀態有效地克服了繪畫中焦點透視法(Perspective conique)裏單視點的弊端。因為人有左、右兩隻眼睛,所以在現實中人看到的東西不會完全和單鏡頭相機照出來的東西一致。照片往往給人一種平面感,是因為傳統相機無法類比具備天然視角差的雙眼把看到的物像通過視神經綜合反映到大腦後所產生的圖像和空間感。所以對輪廓線某些部份的虛化,使畫中人物切實地融入他們所在的空間,讓畫面更具有真實感——就像我們用兩隻眼睛看到的那樣。

值得一提的是,雖然畫家把大量的時間花在了處理微妙細膩的色彩關係和明暗過渡上,但卻始終保持著古典美所宣導的提煉取、捨的原則,畫面上完全沒有鉅細靡遺的繁瑣細節。這種大氣而精細的風格也體現了畫家的氣度和對古典精神的把握。

Unione:統合法

沒有像米開朗基羅那樣在雕塑上的成就,也沒有類似達芬奇涉足各類領域的好奇,拉斐爾 (Raphael,1483年4月6日~1520年4月6日)把自己大部份的時間、精力和天賦放在了繪畫上。也正因為他在這一領域的專注與成就,後世的許多藝術大師都推崇拉斐爾為繪畫史上的集大成者。

儘管在美術上有著非凡的天賦,拉斐爾一刻也沒有放鬆過向前人和同時代其他大師的學習。他的虛心好學以及和善的性格,讓他年輕時就與許多當時的藝術家們建立了深厚的友誼,共同討論繪畫技法。因此拉斐爾很早就掌握了各大流派的繪畫技藝,在本已異乎尋常的天賦下又經過不斷地苦心鑽研及反覆實踐,終能達到融會貫通於一身。

拉斐爾《椅中聖母》,木板油畫。(公有領域)
拉斐爾《椅中聖母》,木板油畫。(公有領域)

在掌握了Chiaroscuro和Sfumato後,拉斐爾發現這些技法雖然能帶來真實的空間感和柔和的漸變,但技法本身基於對明暗塑造過多的依賴,導致畫面的深色部份和中間灰調拉長,讓畫面整體偏暗。拉斐爾在他的藝術生涯中主要繪製的都是表現神和聖徒的作品,而只有明亮的、散發光彩的繪畫才更適合於表現神聖題材,這讓他想到了類似米開朗基羅一樣用較亮的顏色換掉陰暗色彩的辦法。但拉斐爾所採用並非早期的Cangiante那種簡單置換而導致色彩支離破碎的方式,而是根據環境光和反光的色彩傾向,再按不同色相本身的明度差異通過他精簡後的暈塗法作出瑩潤的色彩過渡。這樣畫出來的作品,既保證了色彩的明度又具備了造型上微妙的明暗過渡,光彩照人。這種既避免了暈塗法色彩飽和度不足的問題,而又能將形與色有效統一到一起的辦法,就是Unione(統合法)的由來。

拉斐爾的老師佩魯吉諾(Pietro Perugino)是翁布利亞畫派(École ombrienne)的代表畫家,以能出色地運用透明罩染技法而聞名,而拉斐爾早在20歲以前就完全掌握了這門技法。當他學會了達芬奇的Sfumato後,就把這兩種技術綜合了起來,在減少疊色罩染次數的同時略微增加了每層透明色的厚度,這也是為了配合他那遠厚於達芬奇的中間色層的厚度——為了體現神聖正義的力量,拉斐爾習慣於使用較厚的底層色彩和明確的筆觸作畫。雖然今日我們可以大量從媒體印刷看到拉斐爾畫作的複製品;但只有原作能體現出畫家的創作過程。如果從拉斐爾原作的側面對著光看去時,透過起伏不平的深厚筆法可以清晰地體會到畫家作畫時的力度與信心。然而從正面欣賞作品時,由於罩染層的光學作用,那些下層的筆痕又奇蹟般地消失了,只有一個個生動的形象散發著高雅的古典氣息。

拉斐爾《雅典學院》(The School of Athens),作於1509年,收藏於梵諦岡宮簽字大廳。(公有領域)
拉斐爾《雅典學院》(The School of Athens),作於1509年,收藏於梵諦岡宮簽字大廳。(公有領域)

人們總能看到拉斐爾畫面上那些紅、黃、藍、綠等純正而透明的色彩,卻又被從淺色底層那裏「來自內部的光」和諧地統一著。人物的皮膚,即使是陰影部份也有足夠的明度和微妙漸變的色彩,在古典靜謐平衡的構圖中盡顯優美。從拉斐爾的畫中我們可以看到很多其他大師技法的影子,這些技法風格甚至都是互相對立的,然而集大成的拉斐爾卻能完美地把它們統一在同一幅畫中。以散發光芒的色彩展現神,柔和的過渡表現純善,有力的筆觸表達正義,統一的色調體現理性,這就是拉斐爾的Unione——統合法。

以上這些技法的演進,也見證了文藝復興繪畫從早期的不成熟發展至頂峰的過程,並為後來數百年的西方正統繪畫奠定了堅實的基礎。——轉載自《藝談ARTIU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