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義薄身影一不見,孫公差便聽到身後轉出三個人來。

王公差:「還以為是一號人物,原來不過是個吃軟飯的,全仗著老婆面子。」

吳公差接口道:「就是!虧他叫高義薄,還給兒子起個名字叫高雲天,還真當自己義薄雲天哪。」

那年紀輕的高公差見孫公差面上已有慍色,急忙轉了話頭,道:「孫夫人好生厲害,幾下便將這小丫頭招了供。」

王公差一驚,道:「甚麼夫人!你不是公差?!」

那孫夫人道:「滿朝上下,你可見過哪個女流做官的?」

吳公差一怒,道:「到底甚麼人!好大的膽子!」說著便欲上前,誰知那婦人將腰牌一亮,那三人登時變色,跪倒在地。年紀最長的吳公差道:「原來是總捕夫人。多有冒犯,請夫人見諒!」

那孫夫人不忙繫回腰牌,反倒屈膝將三人扶起道:「家夫忽然急症,已有半月。又恐耽擱正事,只好勞我主持,因事緊急,未及言明,請三位包涵。」

那三人見這位夫人寬容達禮、審案又破得其夫相授,知是一厲害角色。總捕尚且難見到一面,今卻幸而見到了夫人,如此貴人,怎能不費心結交一番?立時便貴言貴語將其團團圍住,喜得那夫人笑口難合。

原來這一案牽連甚廣,從收抄上來的曲譜查證,但凡蛛絲馬跡,便大力探查,這當然是拜刑部尚書鐸克齊所賜;著刑部總捕嚴加審查,毫不容情。那刑部總捕孫嚴芳正想將此事引申大案,藉以邀功,誰承想剛捉了昭鶴亭夫婦便惹上了麻煩。

不知這昭鶴亭之女是何等樣人物,竟驚動了玉林公子親自過問,孫嚴芳不敢怠慢,忙應承下來要保他周全。只可惜這玉林公子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只叫辦事,並沒給賞錢。這上上下下,都張大嘴巴,等著銀子封口,要他從自家出血,決計不肯,但既然已經應承了玉林公子,若辦事不成,玉林公子豈是他一個小小四品捕頭能惹得起的?正煩惱之際,高義薄忽然登門造訪。說了來意之後,不待孫總捕發話,孫夫人已經有了計較,一口便應承下來,只道是與高夫人姐妹一場。

高義薄豈不知這一應承要多少銀子?但救人心切,也顧不得那許多。

孫夫人早料到高家無資,但他有個富貴丈人,不宰殺他難道要自家出血?甚麼姐妹情誼,沾了銅臭,各把各家算得更清楚。此事孫嚴芳不好出面,便託病不出,任由那孫夫人打著姐妹招牌,各門各院的擺平,眾人豈不知夫人代的便是大人?均不敢違逆,收了銀子,息事寧人。

5.

昭雪聽了那孫公差的話後,頓時感到五雷轟頂,萬念俱灰。

「如此說來,豈不是女兒一手將親爹娘送上了斷頭台?!昭雪啊昭雪,你幾時這樣喪盡天良!竟做了他人幫兇,殘害親生爹娘!虧你讀了多少年的書,既知兵不厭詐,卻給那惡人騙了一次又一次。到底是個膽小鼠輩,被人嚇嚇便招了。沒了清白又如何?丟了性命又如何?總好過現在良心無存,無顏活在世上!」

昭雪如行屍般蕩出客棧,全不見匆匆迎來的高義薄,更不聞他口中隻字片語。只把一雙失神的眼眸,空望著前方,落魄地走著。高義薄見狀,不敢硬碰,攔在前面。昭雪只見他嘴唇飛舞,聽到他絮絮叨叨,卻怎樣也不解半個字的意思。

昭雪繞過他,逕自向家中走去,背影羸弱,冷漠絕決。

暮春三月,草長鶯飛,惠風和暢,高日暖陽。

可嘆,如此佳景,目空不見。

可嘆,如此暖陽,依舊難溫。

可嘆,心寒透骨,葬心瑟瑟。

她便是無感無覺,已轉到一處熟悉路口,歸家之路,一步之遙。昭雪望門,悽然一笑,拖步而去。所經之處,餘光之中,但見路邊小販,像見了妖魔鬼怪一般,紛紛躲將起來,指指點點,竊竊私語。昭雪見此情景,冷笑過面,足不停步,人已入了鶴亭書院。書院中處處齊整乾淨,全不見抄家後的亂象。原來是童子和小梅不忍小姐歸來,睹物傷心,一早打掃乾淨。

***

小梅見昭雪忽然在門口出現,心口一熱,奔上前去,連喚「小姐!」卻見她失魂落魄,似痴傻一般,只往自己房裏走去。到得房中,坐於床上,也不脫鞋,直挺挺躺下。小梅見狀,心酸不已,只好幫她脫了鞋子,蓋上被子。卻見她睜著雙眼,盯著床幔,氣若游絲,似是死了一般,心下害怕,轉身淚水撲簌簌,跑去和童子商議。

童子聽小梅所述,怕小姐一時想不開尋了短見,便急忙趕過去,見房門大開,奔將進去,果然被褥翻著,人卻不見。小梅急得亂作一團,小童只道:「不要哭了,四下裏尋吧!」說著,二人前院後院尋了一陣,見廚房有煙,便奔過去,原來是昭雪在燒書。

童子忙滅了火,道:「這都是老爺珍藏、小姐心愛之書,為何便要付之一炬?!」

昭雪道:「紙上談兵,終無一用,不若燒了乾淨。」

童子急道:「自古焚書坑儒的只有霸王奸雄,小姐飽讀聖賢詩書,怎也做起這種事來?!」

昭雪冷笑道:「那便是霸才做得起王,王才定得下孰是孰非,天理不存人世,何故記於書間,燒了燒了,免得囉嗦。」

童子見情勸、理勸皆不受用,便道:「即便如此,小姐莫燒,賞了我吧。好歹童子我也服侍老爺七、八年,總該得些報酬!」

昭雪聽罷,會意於心:原來是這童子想要,怪不得捨不得我燒,便道:「你若要,便盡數拿去。若留得一本,還是要燒!」說罷,轉身出去。

***

昭雪回房,小梅端上一碗米飯,一碟青菜。自那日官府來抄家之後,幾乎沒剩下甚麼銀兩。小梅將夫人以前賞的耳帽當了,勉強撐持了幾頓飯菜。想來小姐以前雖不是錦衣玉食,可也是有滋有味,今日這青菜白飯,全不得體面,正心下內疚。忽見昭雪左手端碗、右手持筷,一口一口吃將起來,心裏說不盡的安慰。

原本昭雪一口也吃不下,忽然想起母親日日來囑咐她好好吃飯。如今,娘在獄中,生死未卜,怎還能勞她牽掛?便不管甚麼,填飽肚子,好叫她放心。

思量間又扒了幾大口,忽然又記起昨日她娘臨走前千叮萬囑,舐犢情深,而自己竟背叛爹娘,還有何臉面做人?!當下胃中一緊、心裏一揪,盡數嘔了出來,再難咽下。

小梅見狀,忙伸手梳理她背。兩人正心思焦慮,忽聞院中有人道:「尚書大人有令,著昭雪姑娘到刑部問話。」昭雪一驚,手心一抖,一碗白花花米飯灑在地上,好生可惜。

「現在便要去麼?」外間童子道。

「正是,快些出來,休叫大人等。」昭雪只好起身向外走。

小梅雙手按住她雙臂,雙目凝淚,直皺眉搖首。昭雪右手一掃,她兩手便著了空,望著她家小姐去了。

童子欲同往,被那公差粗臂一攔:「你等留下。走!」喝罷,領著昭雪走了。

童子回首,但望見小梅扶門遙望,雙目含淚,便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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