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起電話叫救護車,被她伸出來的手指勾住了。會吵到鄰居,她說。我只好扶著她下樓開車,時速超過一百,路上的紅綠燈隨我自行轉換,衝到醫院時幸好有個警衛幫忙把床推過來,我停好車子跑回來時她已在裏面了。 

然後是急診室裏的漫長等待,量血壓心跳、抽血照X光,半夜如同白天,寧靜的人影四處喧譁,臨時鐵床擠在別人擱著拖鞋、尿壺的小道上。我站在她冰冷的腳邊,看著她渾身發抖,護士們忙著處置其他病患,白袍來了又走,清潔婦到處收理著床邊垃圾,幾個大夜班實習生合力推著剛上門的急患又擠進來。 

這時她的眼睛再也睜不開了。 

我不禁想起有一年我們從盛產海鮮的東港回來,當天也是一樣半夜急診,她躺在床上全身抽搐,稍稍平息下來則又陷入昏迷,醫生束手無策,開出來的藥方都是鬆弛劑和葡萄糖。可怕的是,在那檢驗、觀察的等待中,她的娘家人,忽然轉身悄悄問著我:昨天你們去過哪裏,有吵架嗎? 

雖不是很明顯的質問,卻因為那語氣充滿著試探,且有某種非常怪異的不信任感,從此那一句話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那時我們新婚不久,得到的祝福不多,兩人廝守在一條窄巷裏,為著世俗中那種門不當戶不對的陰影默默跋涉著。 

因此,在這混沌之夜,四野茫茫的驚慌中,我雖然覺得應該打一通電話,卻不知道應該打給誰,兩個孩子都在國外,我的父母皆已垂老,而她的娘家人當然也都睡了,我拿捏了很久,最後當然還是把手機擱下了。 

天亮後,檢驗報告總算出來,醫生的推斷有些含糊:大概是急性胃炎,連續嘔吐是刺激反射現象,換氣過度也會造成全身顫抖……他所解釋的症狀讓我感到非常意外,這種急症雖不至於難纏,可是已經把我的力氣耗盡了。 

第二天我開始為她煮粥,像多年前那個被誤解的夜晚一樣,我用砂鍋煮,燜它幾分鐘掀蓋一次,拿著瓷瓢輕繞著鍋底慢慢磨,彷如為了傾注一種苦澀的情感,反覆地磨呀磨,總算提早磨出了粥糜,爛熟的氣泡聲此起彼落,宛如千百隻飢餓的雛雀群聚而來,張著鳥喙一起發出了那種嗷嗷待哺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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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麼好聽的一種聲音,一個人為另一個人靜靜地煮粥。◇

——節錄自《探路》/ 印刻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