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她這種不同尋常的決心和願意下嫁給我這麼一個被人們唾棄的右派,我內心真是感到無比的幸福和慰籍,但我不是一個自私的人,她為我作出那麼大的犧牲,我絕不能不考慮她的前途,幸福和將來家庭的命運。

我語重心長地對她說:

「小薇,你不嫌棄我的年齡和政治問題,願意和我結合,我對你的這種決心非常尊重和感動,但我不能讓你作出那麼大的犧牲,你還年輕,你有很光明的前途,而我已年過半百,和我在一起不但沒有前途, 最嚴重的是我的右派問題,社會的輿論會壓得你喘不過氣來。在這個婚姻大事上,你必須尊重你父母的意見。」

我想她父母肯定不會同意的。 她答應回家和她父母談談。 她說她會說服父母同意的。

第二天一清早她就來了,臉上喜形於色,看樣子有好消息。她告訴我,父母聽了她的想法,沉默了很久,然後父親發話了:

「根據你每次回來對他的描述,看起來這是一個善良、忠厚又孝順的人,你又很喜歡音樂。只要人健康,年齡問題不大,至於政治問題將來總會解決的。只要你們相互尊重,彼此愛護,作為你父親我不阻攔你自己的選擇。」

母親一言不發,過了很久,母親一邊流著淚,一邊說:

「薇薇,你的婚事一直是我和你爸的一樁心事。本來希望你找一個年齡相當,事業上有一定前途的青年,可現在你卻去找一個與你父母年齡相近而且在政治上還有問題的人,你說你叫你媽怎麼能放得下心?如果你要聽我的意見,我的意見是堅決不同意。」

我說:「小薇,你應該尊重你母親的意見,最能理解夫妻之間的感情是否能和諧的就是母親了。 還有婚後的很多實際問題:你在東北兵團,我在北京,一旦有了孩子如何照顧,如何撫養?最主要的是我的政治問題會影響家庭和孩子的前途。」

我說的是嚴酷的現實,她低著頭眼淚撲簌蔌地止不住流了滿面,我遞給了她毛巾,我們又再次緊緊地擁抱在一起,熱烈的親吻。我們浸沉在短暫的愛河中,忘卻了世上的一切。

離別的日子到了,她說她的決心絕不會因為媽媽的反對和我們之間的分別就會改變,她回兵團後要繼續不斷地說服她媽媽,直到她同意。她要了我北京的地址,希望我們經常保持聯繫。我也記下了她兵團的地址。

一個月的相聚,十五天的相愛,是我一生中唯一最幸福、最難以忘懷,但又是我一生中最痛苦的愛,我們彼此相愛卻不能結合在一起。

雖然她的決心很大,我卻拒絕了她,她是那麼的單純,心地善良,又沒有經歷過甚麼政治運動,她哪裏知道政治運動的複雜、多變。今天是左派,明天可能是右派,昨天是陰謀,今天又變成了陽謀。我是政治運動的過來人,也是受害人,絕不能讓她也經受那麼大的政治和生活上的壓力。◇(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