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克羅伊班傑明(Chloe Benjamin) 

來自美國三藩市。第一本小說《The Anatomy of Dreams》即獲得Edna Ferber Prize,第二本小說《永生者》於《紐約時報》小說暢銷書排行榜榜上高踞數十周,將譯為30種語言版本。

談論死,是為了更明白「怎麼活」。

有人將死亡預言轉化為推動自己前進的能量,也有人拒絕相信、卻在無形中受其牽制,無法動彈。

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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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芮雅是老大,丹尼爾十一歲,克拉拉九歲,而賽門七歲。丹尼爾打頭陣,帶領他們走柯林頓街再走德蘭西街,在佛賽斯街左轉,走在羅斯福公園的外圍,而且只走在樹蔭下。入夜後,公園就會喧嘩吵雜,但在這個周二早晨,只有一些臉蛋還貼在草皮上的年輕人,藉睡眠緩和上週抗議活動的疲累。 

到了海斯特街,姐弟們都不說話,因為這趟路一定會經過父親薩爾開的「寇德裁縫洋裝店」,雖然他不可能看見他們。薩爾工作起來心無旁鶩,彷彿縫製的並非男裝褲管的布邊,而是整個宇宙的結構。

儘管如此,在這個魔幻的悶熱七月天,四姐弟懷抱著危險又驚天動地的目標來到海斯特街,但父親仍舊是個威脅。 

賽門雖然年紀最小,動作卻很靈敏,他穿著丹尼爾以前的牛仔褲,丹尼爾在他這年紀時穿起來剛剛好,對腰身纖細的賽門而言卻太鬆。他手裏提著一個中國風花布做的抽繩袋,裏面的一元紙鈔沙沙作響,伴隨著硬幣的鏗鏘敲擊聲。 

「那個地方在哪裏?」賽門問。 

「應該就在這附近。」丹尼爾說。 

他們抬頭望著這棟舊大樓,看著Z字型的逃生梯和五樓的深色矩形窗戶,據說他們要找的人就住這裏。 

「我們怎麼進去?」法芮雅問。 

這棟大樓與他們家的公寓格外相似,只不過這棟是米色而非棕色,只有五層而非七層樓。 

「就按電鈴吧。」丹尼爾說。

「按下五樓的電鈴。」 

克拉拉說:「好,幾號?」 

丹尼爾從褲子後方口袋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收據,抬頭時滿臉通紅。

「我不確定。」 

「丹尼爾!」

法芮雅靠著大樓的牆面,一手在臉前面搧風。這時的氣溫將近三十二度,熱到她額頭上的髮際線因為流汗而發癢,裙子也黏在大腿上。 

「等等,我想一下。」丹尼爾說。 

賽門坐在柏油路上,抽繩袋有如一隻水母,軟趴趴地垂在他雙腿之間。克拉拉從口袋掏出一顆太妃糖,她還來不及打開包裝紙,大門就開了,一個年輕人走出來。他戴著紫色鏡片的眼鏡,身上的變形蟲花襯衫沒扣上釦子。 

他向寇德一家姐弟點頭。

「要進來嗎?」 

丹尼爾說:「要,我們要進去。」

其他人跟著匆忙地站起來,他走進公寓,在門關上前謝謝紫墨鏡男子——整件事情的發起人,就是這個大無畏卻不太機靈的丹尼爾。

法芮雅自以為能察覺何處有魔法,但這層樓每個門戶都大同小異,黃銅門把及滿是刮痕的門牌。門牌五十四號的「四」歪斜,法芮雅走向那扇門時,她聽見電視或收音機的聲音,是棒球比賽。她認為里西卡不看棒球,所以又退了回來。 

她的弟妹們分頭散開。丹尼爾手插口袋,站在樓梯井旁看著每扇門,賽門跟著法芮雅走到五十四號門口,踮著腳,用食指把「四」擺正,克拉拉悠悠地往反方向走,現在也走回他們身旁。

布雷克牌金配方洗髮精的香味如影隨形跟著克拉拉,她存了幾周的零用錢才買下的,其他人用包裝很像牙膏的綠寶洗髮精,擠出果凍狀的灰黑色東西來洗頭。表面上,法芮雅嘲笑又譏諷,因為她才不會花這麼多錢買洗髮精,其實心裏卻羨慕克拉拉,因為她散發著迷迭香和柑橘味,這會兒正舉手敲門。 

「妳要做甚麼?」丹尼爾壓低聲音。

「屋裏可能住了任何人,可能是……」

「甚麼事?」 

門後傳來低沉粗啞的聲音。 

「我們來找那個女人。」克拉拉試圖解釋。 

一陣靜默,法芮雅屏息以待。門上有個窺視孔,比鉛筆末端的橡皮擦還小。 

門後傳來清喉嚨的聲音。 

「一次一個人進來。」那聲音回覆。 

法芮雅看到丹尼爾的眼神。他們沒想過要分開行動,但他們還來不及商量,門栓已經推開了,克拉拉邁步進門——她到底在想甚麼? 

沒有人確定克拉拉在裏面待了多久。對法芮雅而言,彷彿過了幾個小時。她抱膝坐在牆邊,腦裏想著那些童話故事,關於抓小孩吃的巫婆。像是樹苗般的驚恐在她肚子裏發芽、茁壯,直到有人開門。 

法芮雅連忙起身,但丹尼爾動作更快。雖然無法看清楚公寓裏面的模樣,但是她聽見音樂——是墨西哥街頭樂隊嗎?——以及火爐上鍋子的鏗鏘聲。 

進門之前,丹尼爾看了法芮雅和賽門一眼。

「放心。」他說。 

但他們很擔心。 

「克拉拉在哪裏?」

丹尼爾離開後,賽門馬上提問。

「為甚麼還不出來?」 

「她還在裏面。」

法芮雅說,不過,心裏早已浮現同一個問題。

「我們進去就會看到他們,克拉拉和丹尼爾兩人都會在,他們應該只是……在等我們。」

「這個主意爛透了。」賽門說。

他的汗水讓他的金色捲髮糾結成束。◇(待續)

——節錄自《永生者》/ 悅知文化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