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歲高齡的中國資深學者資中筠在「2003非典(沙士)」時期寫下《痛定思痛話「非典」》等文章,反思體制的弊病,但當疫情再次來襲,她發現當年批評的諸多現象又一次重演。針對中共肺炎(俗稱武漢肺炎、新冠肺炎)疫情,資中筠再度尖銳發聲。

資中筠1930年生,國際政治及美國研究專家、翻譯家,中國社會科學院榮譽學部委員、美國研究所前所長,關注中國現代化問題,被看作是中國自由派知識份子的代表之一。她近年許多有關教育、民主自由的言論被追捧,但也因此發生她的微信號被封,被領導約談。

資中筠近日接受《新京報》的專訪。疫情之下,90歲的資中筠老人禁足家中,每日密切關注著疫情的變化,感時憂世。

被問及針對當前的疫情有甚麼反思和建議,資中筠表示:「應該反思的太多了」。

痛定思痛再度上演

「首先,經過17年前的『非典』,我們吸取了甚麼教訓,亡羊補牢了嗎?翻出了我2003年9月發表的舊文《痛定思痛話『非典』》,如果隱去日期,似乎就是在說當下,當時的擔心不幸而言中。」

「17年後,大同小異的腳本又在武漢上演一次。最後不得不採取非常措施。然而與上次相比,疫病蔓延之廣,情況之嚴重,控制之難,何止以道里計?這些都有目共睹就不必多說了。另外,相對於成倍增長的需求,醫療資源更加短缺。短期內以『舉國』之力建成臨時醫院,然而硬件可以速成,有專業訓練的醫生護士卻無法速成。亡羊而不能補牢,令人痛心。」

資中筠表示,疫情期間,很多事對她情緒衝擊很大,較早是就是那個「訓誡」事(李文亮等8名醫生因為對外披露疫情被訓誡)。

「不但此種做法令人憤慨,而且17年前的SARS記憶猶新,一葉知秋,隱約感到情況不妙。後來事態證明我並非杞憂。武漢封城之後,見到影片中那位父母官面對記者關於醫護人員防護設備不足等具體問題的提問,竟硬著頭皮、厚著臉皮堅持答非所問,埋頭讀那空話連篇的稿子;還有某醫院護士因物資不足向社會呼籲求助而被逼檢討;還有外來打工者不論是否感染,無處收留,流落街頭之事,等等,都使我很難平靜。」

資中筠還批評中國的醫療體系,醫患供需關係嚴重失衡,已成惡性循環。此外中國現有的醫療資源分配「嚴重不合理」,醫保制度「倒福利」——收入級別越高,報銷比例越高,看不到解決的途徑。

資中筠批「陰謀論」

針對這次疫情,資中筠認為,特別需要反思的是「人道主義」的缺失。她還批評當下的「狹隘的極端國家主義」:「甚麼事都和國家間的『敵我』聯繫起來,對待國際人道主義援助也是如此。不但不感恩,還出現各種匪夷所思的陰謀論。外國科學家願提供合作,共同克服疫病,被稱作『黃鼠狼給雞拜年』……以至於他國發生疫情竟有人幸災樂禍,更加是喪失人性。」

資中筠提到一個極端的「陰謀論」,「說當年美國人在中國建立協和醫學院,就是帝國主義消滅中醫,進而消滅中國文化的大陰謀,而且已經得逞云云,連用『科學』態度研究中醫學都是『陰謀』的一部份。如此荒唐無知的言論,說得振振有詞、洋洋灑灑,竟獲得不少點讚。」

對於疫情發展之下,有些國家對中國遊客進行管控和限制。資中筠說:「關於對中國遊客的限制,這一疫病來勢洶洶,傳染性如此之強,我國既然可以對武漢封城,在中國疫病有蔓延之勢,還未見有效控制之前,國際上所採取一些防疫措施也是能理解的。各國的防護能力和國情不同,對被認為疫區來的中國人的態度有所不同。不必上升到『種族歧視』或國家關係。總之一切應以人為本,以控制疫情為目標。」

5點希望

根據反思,資中筠提出了5點希望:

1. 全民自上至下進行科學精神和人道主義教育。把理念和事例收進教科書,代替空洞說教。

2. 允許人說真話。「讓人說話,天塌不下來」。加強信息公開,維護公眾知情權,做到言者無罪。

3. 尊重事實,尊重科學,尊重專業。對於疾病,最先掌握第一手情況的是醫生。首先提出警示是醫生本職,不要重複「吹哨人」受訓誡的悲劇。

4. 加強法治,依法治國。對全民實行普法教育,俾使人人自覺守法、守紀,按規則行事。

5. 放鬆對民間團體的束縛和限制。充份認識現代社會民間組織,特別是公益性組織,必不可少的積極作用,將「相信群眾」的口號落到實處。

最後,她還希望某些媒體和妙筆生花的寫家們多關注些民間疾苦,多一些反思。醫護人員已經忙得焦頭爛額,媒體如果不能為他們紓困解難,至少別去添亂,讓他們配合宣傳的需要而浪費時間精力。

「現在連『拐點』都還沒有看到,對病毒來源與防治的研究還在進行,許多情況尚無定論,湖北人民還在水深火熱之中,一幕幕人間慘劇還在發生,疫病還有向全世界蔓延之勢,至少現在還不是慶功的時候。」

資中筠最後表示,中國此時此刻需要的是良心和良知,用常識考慮問題。

資中筠早前言論

愛國:「國家是幹甚麼用的?是保護人民的,是保障人民用自己的力量能夠求得生存和幸福的。如果以國家的名義剝奪人民的幸福或者是害民,那這個就不能夠叫愛國。這個民不是一個抽象的人民。我們常常用抽象的人民來代替一個一個真正的人,說我這是為了人民,但是剝奪所有的活生生一個一個人的生存權,這個也是不對的。」

腐敗:「在權力不受監督的情況下,官員必然腐敗,以德治國不再適用於現代中國。對於中國的海外形象,中國宣傳軟實力,只要發生幾宗『被自殺』事件,在國外開多少間孔子學院,都救不了中國的面子!」

中國模式:「一個是中國模式不可持續。二是腐敗叢生,難以遏制。三是貧富差距加劇,社交矛盾尖銳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