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台上就座的有老校長、教務長、地理老師和軍訓教官。其他老師和兩位外籍老師,都坐在講台下的前排座位。老校長邁著沉重的步伐,登上了講台。他正了正他那副黑邊的近視眼鏡,抬頭仰望著禮堂的屋頂,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清了清喉嚨:

「同學們!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日本帝國主義已經打到桂林,企圖由貴州的獨山,向我們大後方發動進攻了。我們每個熱愛國家有骨氣的中國人,決不能袖手旁觀,坐以待斃;每個熱血的青年,都應該義不容辭地拿起武器,奔赴戰場與敵人決一死戰!」

老校長異常激動地摘下眼鏡,稍頓:

「我們年歲大的老師和女同學,也應該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支持前方浴血抗日的戰士。」

老校長取出手絹,擦拭著噙在眼角的淚花,回到了他自己的座位上。

同學們被這一突如其來的消息怔住了。大約有二十秒鐘,死一般的沉寂。

突然一聲 :「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這響亮的口號像號角一般從禮堂的角落裏迸發出來,立即感染了大家,此起彼伏的喊叫聲,在禮堂的四面八方迴響著,血液在年青人的血管裏沸騰,茅草蓋起來的禮堂,大有被震塌之勢。

地理教員張老師,緩步地一拐一拐地走到台前,舉手示意請大家安靜,他仍然以他平時講地理課時平靜的聲調和口氣,將當前國內國際的形勢,中、美、英同盟作戰,以及抗戰的有利和不利因素,作了詳盡的分析。

平時上地理課,我們這些貪玩調皮的學生,總是不好好聽課,交頭接耳,做小動作或者和老師搗亂。但今天,大家卻是全神貫注地聽著那些陌生的地名:密芝那、曼德勒、臘戎、仁安羌......好像要在這幾十分鐘的講話裏,將平時上課沒有好好聽進去的課,一下子都填滿自己的腦子。

最後由軍訓教官宣布幾件事:1. 自願報名從軍的同學,三天之內到軍訓處登記。2. 第四天到醫務室溫大夫處檢查體格。3. 月底召開全校歡送大會。全校動員大會結束了,我們住在「301」房間的男同學共六人,不約而同地回到了宿舍,大家躺在各自的雙層床鋪位上,大約有三、四分鐘沒有人吭一聲,都在各想各的心事。晚飯鐘響了也沒有誰起來去食堂吃飯,平時那種一聽見吃飯鐘聲,就像餓狼似的撲向食堂的勁頭,不知都到哪裏去了。半晌,周忠義大吼一聲:「當兵!」一根繃在弦上的箭終於射出來了,正好射中每個人的心坎上。

「301室」頓時沸騰起來。

「對,當兵,抗戰七年多了,還沒有見到一個日本鬼子,現在他們自己送上門來了。」

「敵人都打進後門了,還念甚麼書!」

「明天一早就去報名。」......

連平時寡言少語,又死用功的「老夫子」黃明西也摘下了他那六百度的高度近視眼鏡,激動地說:

「我不知道像我這樣的近視眼,能不能當兵,希望溫大夫在檢查體格時高抬貴手,我也要報名。」

羅家光比我們都年長,我們都叫他羅哥哥,他沉著而又深思熟慮。他慢條斯理地說:

「要當兵就要當那種拿槍上前線的兵,甚麼宣傳兵、醫務兵、工程兵決不當。」

肩膀寬圓,身體健壯如牛的李正魯,躲在角落裏悶聲悶氣地說:

「我不想當步兵,衝鋒陷陣,一顆砲彈就報銷了,我要報名當空軍,死也死得痛快......」

這一瓢不冷不熱的水,潑了出來,熱烈的討論頓時停了下來。

空軍!多麼迷人的光榮稱號,要是符合條件,誰不願意去?聽說考空軍要求極嚴,胖了不行、高了不行,甚麼鼻竇炎、左撇子,近視眼就更沒門了。

最後,絕大多數都決定報步兵,這是切合實際的決定,但也存在著一種像電影裏描繪的那種高舉戰旗,衝破敵人的封鎖線,奪取敵陣的勇士式的幻想。

「301室」的五位勇士:羅家光、周忠仁、周忠義、黃明西和我,一經作出抉擇,飢餓、疲勞一湧而上。已是東方出現魚肚白的拂曉時辰,「301室」一片寧靜,六個熱血沸騰的青年,經過一夜的商量、辯論、計劃、決定,在飢腸轆轆而又昏昏沉沉的狀態下,進入了夢鄉,一片鼾聲。

打掃戰場、大爆炸

軍部的緊急命令:

「全軍全副武裝行軍到八莫乘飛機回國到廣州接受日本投降。」在行軍途中,還要配合工兵打掃戰場,引爆未爆炸的手榴彈、砲彈。這是一件看起來輕鬆,實際上是很危險的工作。有兩位同學就是因為不小心踢著了草叢中未爆炸的手榴彈而喪命。因此,連長要求我們檢查時要特別小心,行軍速度大大放慢了。

當我們行進在密芝那與八莫之間的一片開闊地時,突然在開闊地邊緣的地堡中發出得得的機槍聲。連長趕緊要大家臥倒,一面指揮二排長帶領幾個偵察兵迂迴接近地堡,一面用火力吸引開敵人的注意力。

二排長和三個偵察兵匍匐隱蔽地接近了地堡。他們用令日軍聞風喪膽的美軍新式武器——火焰噴射器,將燃燒的紅色火焰灌入雕堡中,雕堡立即起火停止戰鬥。部隊逐漸形成一個包圍圈,將堡壘團團圍住,偵察兵接近槍眼一看,堡內的四名日軍全部被燒焦。

工兵們用炸藥炸開了地堡,原來日本兵的雙腳被他們的長官用腳鏈銬上,聯著鐵鏈釘死在木樁上。每個人周圍放滿了夠七、八天吃的食物和彈藥,用一種武士道近乎自殺的辦法,死守地堡。日本皇軍沒想到我們用先進的火焰噴射器,幾分鐘就結束了戰鬥。◇(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