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花雨夜花 

受風雨吹落地 

無人看見瞑日怨嗟 

花謝落土不再回

花落土花落土 

有誰人倘看顧 

無情風雨誤阮前途 

花蕊若落要如何

雨無情雨無情 

無想阮的前程 

並無看護軟弱心性 

乎阮前途失光明

雨水滴雨水滴 

引阮入受難池 

怎樣乎阮離葉離枝 

永遠無人可看見

~《雨夜花》

詞/周添旺 曲/鄧雨賢

(Pixabay)
(Pixabay)

百年前的雨夜,這首歌故事中的女主角唱著流傳到今天的台灣民謠《雨夜花》,想像,那晚的路燈是如何淒涼,她的心裏是否同樣淒涼?

那晚,細雨中響著三輪車寂寥的鈴聲,停在姑娘身旁,姑娘跨上三輪車告訴車夫:「阿伯,今晚不回宿舍,您載我隨處逛逛好嗎?」老車夫回頭問她:「今天姑娘心情好,還是鬱卒?」她拿下頭上沾著雨滴的花布巾,迷濛著眼睛說:「我要唱一首歌給阿伯聽。」阿伯脖子上的白毛巾在夜風中涼快著:「好啊,載姑娘好幾年了,還沒聽過姑娘唱歌。」

車輪子慢慢滾動起來,她望著細雨斜織裏的微弱燈光,輕聲唱著:「雨夜花雨夜花,受風雨吹落地,無人看見瞑日怨嗟,花謝落土不再回。」歌聲歇了一會,問阿伯:「好聽嗎?」老車夫將車子停了下來,抓起毛巾擦了把臉上的水滴:「這不是最近流行的《雨夜花》嗎?」她伸手接著車篷外的水絲,心裏一絲清涼,說:「酒場裏一位周先生問了我的身世,覺得很感動,寫了這首歌,還喚來遊唱的手風琴師還有笛子伴奏,周先生現場唱了,歌聲特別有感情,今晚唱給阿伯聽,想要對那位周先生表示感謝。」老車夫轉過頭來:「純純在曲盤裏唱得非常哀怨,姑娘唱的跟純純不一樣。」然後,轉頭又慢慢踩動三輪車。

她望著遙遠夜空中的星星,自語著:「我答應等阿郎回來,我要守著這個承諾,阿伯,我沒讀甚麼書,小時候在南部家鄉只上過幾年漢學私塾,老師告訴我們信義道德,是祖先傳下來的寶貴財產,因此我了解信義比愛情更珍貴,阿伯,兩三年來,我的心情都很平靜很平和。」她將視線從星空中收回來:「我知道周先生寫了很多歌,相信這首《雨夜花》會流傳下去,希望我信守承諾的精神也能傳下去。」輪子順著車燈光慢慢滑著,老車夫說:「台北有很多好男兒,姑娘還年輕,會有美麗的前程。」水絲帶著寒意飄過來,她拉了拉衣領,心裏說著:「就是阿郎沒有回來也要等下去,堅守承諾才是永遠的美麗。」

「雨無情雨無情,無想阮的前程,並無看護軟弱心性,乎阮前途失光明。」老車夫踩著三輪車,在細雨靜夜裏,她想起故鄉的父母弟妹,想起阿爸在晨霧裏下田耕作,似乎看見阿爸扛著鋤頭閃爍著曦光的身影。幾年前,來繁華的台北城工作賺錢,阿弟阿妹上學時,書包裏的飯包有否多了個雞蛋,阿母每天一定還燒柴煮飯,在黃昏裏等著父親、弟弟妹妹回家,一陣寒冷夜風吹過臉龐,似乎看見屋頂熟悉的裊裊炊煙,飄過廣闊的田野,消逝天空裏。現在,她充滿信心:「我要抱著那份信諾,那是祖先一代一代留下來的信仰,帶著希望回到我的故鄉。」

她忽然想起故鄉的阿樹叔,黃昏飯後抱著月琴在曬穀場上講古老的故事,她還記得《王寶釧苦守寒窯十八年》的情節,不禁浮起童心藏著的王寶釧堅忍的精神,在這個寂靜的夜裏特別有感受。車鈴響了幾聲,似乎在尋求寂寞的對象;於是,她又唱了起來:「雨水滴雨水滴,引阮入受難池,怎樣乎阮離葉離枝,永遠無人可看見。」

兩年前彼一日下午,阿郎帶她去大稻埕市場邊的「南國戲院」看歌仔戲,記得那天演的是《孟姜女哭倒萬里長城》,走出戲院她還濕著眼眶。秋風裏,阿郎拉著她經過市場時,水果攤前的一位阿婆正在叫賣柚子,他們選了兩棵大的,阿婆裝進竹籃裏交給阿郎時,還用欽羨的眼光看著她們說:「你們會有好的將來。」她低頭看著那兩顆柚子,把歡喜藏在心裏。

她們並肩漫步紅磚騎樓,經過一家布莊時,阿郎停下來向她說:「秋了,天氣轉涼,妳該添幾件厚一點的衣裳。」進到舖裏,櫃裏都是琳瑯滿目的布料,她看得眼花撩亂,阿郎卻指著一疋米黃色的問她:「喜歡嗎?」女老闆將那塊布拿了下來,俐落地攤開來,披在她身上,看著她說:「米黃色跟這位姑娘的膚色很適配,而且這塊布可以做夾衣,再做一件外衫,可以從秋天穿到冬天。」

走出布莊,站在廊柱旁,阿郎把那塊布交給她,握著她的手說:「過幾天我要到海外打拚,不管成功不成功,一定會回來找妳,妳要等我。」阿郎手掌的溫熱,讓她不斷地點著頭。抱著那塊布,望著阿郎消逝長廊盡頭,一直到現在,阿郎沒有在廊道裏出現。

「阿伯天亮了,回家吧,多謝您陪我一個夜晚。」她下了車將鈔票交給阿伯,老車夫拿下脖子上的毛巾:「姑娘是個有女德的女孩,今天不收姑娘的錢。」她將花布巾繫在頭上,迎著晨曦向街尾走去。

「雨夜花雨夜花,受風雨吹落地,無人看見瞑日怨嗟,花謝落土不再回。」手機裏,歌星江蕙的聲音哀婉而悽涼;也是雨夜,窗外天空星星點點,百年前周添旺填詞的《雨夜花》流傳了下來,而如今,在這濁世紅塵裏,那首歌裏女主角信守承諾的精神,已隨著夜雨飄逝。◇